蘇府中堂內，門窗緊閉，將午后暴雨初歇的那點微弱天光也隔絕了大半。
時近申時末，夏日白晝雖長，室內卻已顯得晦暗不明，只有高窗縫隙漏進幾縷斜陽殘照，無力地切割著堂內沉滯的空氣。
李承乾端坐主位，身影在昏暝光線下顯得格外挺直。
他并未看蘇亶夫婦，目光落在堂中某處虛空，“都退下。”
三個字，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斷然。
侍立在他身后的兩名緋袍內侍毫無遲滯，躬身一禮，便邁著幾乎無聲的步子迅速退至門外。
侍立在角落的蘇家婢仆更是不敢有絲毫猶豫，低著頭，踮著腳，魚貫而出，最后一個離開的管事小心地將門縫掩得嚴實。
偌大的中堂徹底靜了下來，光線更暗了些，蘇亶夫婦坐在下首，欣喜又忐忑地望著太子沉靜的面容。
“通財坊的事，吳王是奉令行事，查封賭坊也不是他的本意。”
蘇亶猛地抬起頭，眼中驚疑不定。
“奉令？”一個可怕的猜測讓他聲音發顫，吳王能奉誰的令？這天底下可以給吳王下令的人屈指可數。
一個是當今帝王也就是李恪的親爹，一個是楊妃也就是李恪的親娘，除了這二位，就只有太子李承乾和他的頂頭上司魏王李泰了。
李承乾目光平靜地掠過他，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因為蘇家，犯了天顏。有些錯，不好拿到明面上說，封個賭坊算是法外開恩了。”
“天顏？”蘇夫人失聲低呼，腿一軟，幾乎從凳子上滑下去，被蘇亶死死攥住手臂才穩住。
“莫不是婉兒在宮里冒犯了什么人？”蘇夫人滿目焦急地望著蘇亶，蘇亶臉色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腦子里飛速將近年所為過了一遍，除了這不上臺面的賭坊生意，他自問謹小慎微，何曾有過半分忤逆犯上之舉？
“殿下明鑒！臣、臣父子對陛下、對朝廷忠心耿耿，絕無二心！臣實在不知何處觸怒天顏，還請殿下明示！”
李承乾看著他們驚懼到極點的模樣，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婉兒入東宮之前，欽天監合過八字。蘇家上報的生辰，是子時，對嗎？”
蘇亶夫婦茫然點頭，這有何錯？
“但據孤所知，”李承乾緩緩道，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蘇亶心頭，“婉兒出生那夜，頭出母體之時，尚在亥時。身子完全娩出，方交子時。”
蘇亶怔住，婦人生產艱難，歷時幾個時辰也是常事，這細微差別，誰去計較？
李承乾的聲音在黑暗中帶著一種冰冷的精確，“你們可知生辰當以嬰孩‘見天’，即眼睛初露為準。婉兒‘見天’之時，仍在亥時。”
他頓了頓，給這對夫婦消化的時間，然后繼續道：“按子時算，婉兒與孤的八字，乃是上吉。可若按亥時算”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死寂的堂內仿佛帶著寒意，“便是相沖相克，主刑克孤之運程，不利國本。”
“轟隆”一聲，仿佛驚雷在蘇亶腦中炸開。
他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幾乎要暈厥過去。
蘇夫人更是直接癱軟下去，若非靠著椅子，早已委頓于地。
刑克儲君，不利國本，這八個字，足以讓蘇家滿門抄斬，死無葬身之地！
“殿下，臣實在不知啊！接生穩婆、家中老仆皆可作證，確是子時落生，絕無虛假！這、這定是有人誣陷！”
蘇亶語無倫次，恐懼已將他徹底吞噬。
“是不是誣陷，丈母比誰都清楚。”李承乾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終結討論的力度。
蘇亶夫婦癱在椅中，如墜冰窟，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
原來，這才是太子親至的真正原因。不是救贖，是警告，是最后通牒。通財坊，乃至蘇家未來的一切，在“犯天顏”三個字面前，都輕如塵埃。
黑暗中，李承乾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似乎緩和了一絲：“此事，孤已暫且壓下。婉兒是太子妃，是覺兒的母親，蘇家與東宮，終究是一體。但從今往后，切記安分守已、謹言慎行。”
“謝殿下開恩！謝殿下保全！”蘇亶如夢初醒，連滾爬下椅子，以頭搶地。蘇夫人也掙扎著跪下，不住叩首。
“起來吧。”李承乾淡淡道，“賭坊之事，到此為止。”
李承乾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壓住蘇家別鬧事，讓他消消停停地把賭坊拿到手就可以了。
“臣明白，明日便讓將所有與賭坊有涉的舊仆一律清退，那賭坊與蘇家毫無干系。”
蘇亶以頭搶地，聲音嘶啞卻急迫，恨不得立刻剖心以證。
什么錢財，什么店鋪，在“犯天顏”這張催命符面前，全都棄之唯恐不及。
“嗯，此事既已說開，便到此為止。阿爺那里，孤自有說法。”
李承乾很滿意他的“識時務”，語氣稍緩，“婉兒在宮中一切安好，與孤亦是和睦。覺兒聰慧康健，深得阿爺喜愛。蘇家是太子妃母家，是皇孫外祖，這份體面，只要安分，便無人能動。”
“多謝殿下，臣謹記殿下之言，從今往后定安分守已，絕不再給殿下添一絲麻煩。”
蘇亶連聲保證，恐懼之中又生出一絲劫后余生的僥幸。太子親自前來“點醒”，而非由朝廷直接問罪，這已是天大的回護。
暮色徹底吞沒了長安城的街巷，蘇府那場令人窒息的對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當事人心底的驚濤駭浪，未在表面激起更多漣漪。
在暮色涂滿街巷的時候，李承乾回到了東宮書房。
窗扉敞開，雨后微涼的晚風攜著草木清氣卷入，驅散了白日的悶熱。廊下宮燈次第點亮，暈開一圈圈溫暖的光暈。
李承乾已換下那身杏黃常服，著一件更為輕便的雨過天青色圓領袍，獨坐于書案之后。
“殿下。”內侍趙德全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門口，躬身稟報，“京兆府的人將東西送來了。”
李承乾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眼：“這么快？拿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