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實在也是想不出有什么別的好辦法,能讓李泰在短時間內打敗陸清了,這大概是能讓李泰贏下一局的唯一解了。
陸清在李靖家學了三個月的兵法,雖然明面上的說法是派陸清去看著兵書的,但這事瞞得過誰呢?
就算陸清這三個月只學理論,沒練過功夫,李泰也是打不過他的,可是陸清受到了李靖的指點,這就是他必輸的條件。
只要皇帝親自指點李泰一下,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三招兩式,只要這事讓李靖知道了,他就絕不允許陸清贏。
用不用繞這么大圈子?直接跟陸清說一聲不行嗎?行,陸清一定會答應的,可是李泰會高興嗎?他放水,李泰看不出來嗎?
李靖去跟陸清說,陸清就能在不放水的情況下輸嗎?必須能,至于如何能那是李靖和陸清要考慮的問題,李承乾只要結果。
李承乾正陪著李世民說話,殿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孩童的嬉鬧。
不用問也知道,是李泰帶著其他幾位皇嫡子女過來了,不一會兒,李恪又帶著其他幾位皇庶子女前來問安,緊接著又有許多大臣依禮覲見。
從午后到日暮,陸陸續續地人來人走,上苑的第一天,便這般稀里糊涂地走到了黃昏。
夕陽西斜,將天際染成一片金紅,余暉灑在上苑的亭臺樓閣上,鍍上了一層暖光。
李泰正被李治和兕子纏著,在離水云殿不遠的“擷芳園”里玩一種簡單的投壺游戲,孩童笑鬧聲清脆。
兕子人小力氣弱,總投不中,急得扯著李泰的袖子讓他幫忙,李泰便笑著半蹲下身,握著她的小手,“來,一二三,扔!”
內侍云海悄步而來,在喧鬧聲外對李泰躬身:“二郎,陛下有召。”
李泰聞言,忙將手中的矢交給旁邊侍從,安撫了撅著嘴的兕子兩句,囑咐李治好生陪妹妹玩耍。
穿過幾重花木扶疏的庭院,水云殿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寧靜。
李世民并未在殿內,而是負手立于殿前臨湖的漢白玉平臺上,面向西方,靜靜地望著天際那輪正在緩緩沉入西山輪廓的、巨大的、赤金色的落日。
晚風拂動他玄色的常服衣角,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沉靜的孤高。
李泰放輕腳步,走到父親身后三步處,躬身一禮,聲音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這片暮色:“見過阿爺。”
“嗯?!崩钍烂駴]有回頭,只從喉間應了一聲,目光依舊膠著在那絢爛的晚霞與沉淪的日輪上。
李泰便也不再出聲,靜靜立于父親側后方,同樣抬眼望向那幅壯麗的落日畫卷。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風聲、隱約的水波聲,以及那無聲流淌的時光。
夕陽一寸寸沉沒,將西天云靄燒成瑰麗的紫紅、金橙與暗藍交織的錦緞,最后只余山頂一抹耀眼的光邊,如同為山巒鑲上璀璨的金環。
直到那金環也漸漸黯淡,暮色如同稀釋的墨汁,自天際彌漫開來,李世民才緩緩開口,聲音在漸起的晚風中顯得有些悠遠:“這幾日,你常往東宮去。清晨即往,夜深方歸,都做些什么?”
李泰目光從已隱入山后的落日方向收回,垂眸答道:“回阿爺,晨起皇兄指點我拳腳,白日里各自處理些分內文書瑣事。入夜后多是閑談,古今軼事,天南海北,想到什么便說什么,大抵是些胡言亂語,沒什么正經事體。”
他語氣平和坦然,將那些驚世駭俗的“天體”、“光年”之論,輕描淡寫地歸入了“胡言亂語”。
有些話是不能說的,哪怕你再正確,也不能堅持真理。
這時候誰敢說天圓地方是錯的,很容易被釘在什么架上,肉身成圣。
縱然能受萬世景仰,卻難免今生短命。
李世民聞言,側過半邊臉,嘴角似乎彎了一下:“晨光熹微,神清氣爽,正該用來誦讀詩書,浸潤經義。至于拳腳活動,夜晚時分舒活筋骨,才正合適。”
這時,殿內與廊下的宮燈已被內侍一一點亮,暖黃的光暈次第暈開,驅散了四周沉下的夜色,也在李世民與李泰身上勾勒出明暗交替的輪廓。
李世民終于完全轉過身,宮燈光映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動如星火。
“來,”他朝李泰招招手,自已向平臺更開闊處走了幾步,隨意活動了一下肩頸與手腕,姿態是武將特有的利落,“你皇兄說你練得很認真,讓朕瞧瞧,你的身手進步了多少?!?/p>
李泰微微一愣,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依言走到父親對面數步遠處,整了整衣袖,拱手道:“請阿爺指教?!?/p>
父子二人就在這暮色四合、宮燈搖曳的水云殿前,一個耐心講解示范,一個凝神觀摩模仿,偶爾上手比劃一二。
晚風帶著湖水的濕氣與花草清香,吹拂著他們的衣袂。遠處隱隱傳來歸巢倦鳥的啼鳴,更襯得此處靜謐專注。
一套簡單的攻防拆解完畢,李世民額角也微微見汗。
他接過內侍奉上的溫帕拭了拭,看著眼前若有所思、正在下意識比劃著剛剛那個巧妙步法的兒子,眼中掠過一絲滿意。
這小子,或許真不是塊練武的絕世材料,但這份專注與悟性,尤其是那種無論面對何種領域,都愿意沉下心來去理解、去琢磨的勁頭,卻頗為可貴。
“今日便到此?!崩钍烂駥⑴磷舆f回,語氣恢復平常,“道理已然講明,記住‘意在先,招在后’,‘勁隨意走,身隨步活’。閑暇時自已多體會?!?/p>
“是,兒謹記阿爺教誨,謝阿爺指點?!崩钐┕?,鄭重行禮。
再抬頭時,眼中光芒沉靜,已將那最初的興奮與明悟內斂。
李世民“嗯”了一聲,擺擺手:“歇息去吧。夜間湖風涼,莫要貪玩。”
李泰再次行禮,轉身退下,身影逐漸融入宮殿廊下交織的光影之中。
李世民獨立平臺,望著兒子離去的方向,又抬眼看了看已完全被夜幕籠罩、星辰初現的天穹,良久,才輕輕吁出一口氣,轉身緩步走入燈火通明的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