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上苑,空氣里還帶著夜露未晞的濕潤與草木蘇醒的清氣。
李承乾步履生風,轉眼便到了李泰所居的披香院。
院中靜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鳥雀在枝頭間跳躍啼鳴。
他并未直接闖入內室,而是在外間駐足,目光掃過緊閉的房門。
內侍云海早已聞聲迎出,見是太子親至,連忙躬身行禮,姿態恭謹。
“魏王還未起?”李承乾聲音不高,卻帶著晨練后的清冽。
“回太子殿下,魏王殿下尚在安寢。”云海垂首答道。
李承乾微微頷表示知道了,并未多言,轉身在臨窗的椅上坐下,目光卻轉向云海,問道:“昨夜魏王與房二公子飲酒,是你在旁伺候?”
“是奴婢在外間聽候吩咐,里間只有魏王殿下與房公子二人敘話。”云海謹慎地回答,額頭微微見汗。
“都說了些什么,你可聽見?”李承乾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云海將身子躬得更低:“奴婢守在外間,未曾聽得真切。只知他們相談甚久,直至三更方散。”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他了解李泰,若非心中有事,不會輕易與人飲酒至深夜,更不會找上房遺愛這樣一個看似粗疏、實則因其家世而頗為敏感的人物。
他看向云海,目光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以后魏王但凡要動酒,你必須事先稟報于我。”
云海心頭一凜,明白這是一道不容違逆的命令。
他立刻躬身,鄭重應道:“是,奴婢謹記,絕不敢忘。”
“好生照看他,讓他睡到自然醒,莫要驚擾。早膳備得清淡些。”李承乾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內室方向,沒再多說什么,轉身便出了披香院,晨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長。
日上三竿,李泰才悠悠轉醒。
宿醉帶來的些微頭痛讓他皺了皺眉,接過云海遞上的醒酒湯慢慢飲下。
云海一邊伺候他洗漱,一邊將太子清晨來過、以及吩咐的那些話,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稟報了一遍,語氣恭敬,卻也不乏小心觀察著主子的神色。
李泰聽著,動作未停,臉上也沒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用溫熱的巾帕敷了敷臉,又接過清茶漱了口,這才抬眼看向垂手侍立的云海,語氣是慣常的平和,甚至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以后太子吩咐你的事,你只管照辦,并且不必知會我。”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沒有絲毫不悅,也沒有半分被管束的不滿,只有全然的接受與信任。
云海心中一定,連忙應道:“是,奴婢明白了。”
李泰走到窗邊,推開窗扇,讓帶著草木芬芳的清新空氣涌入。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眼底有暖意流過。
有些關切,無需言謝;有些管束,甘之如飴。
“把長樂、城陽、雉奴、兕子和妞妞都請過來,再去觀瀾閣送封信給太子。”李泰邊說邊走到書案之后,提筆草草寫了幾行字,匆匆裝好遞給云海。
荷花池畔,天光水色瀲滟。
李世民興致頗高,正攜長孫無忌、房玄齡、李靖等一眾重臣及部分年輕子弟,沿湖緩行,指點山水,談論古今。
春風拂面,笑語隱隱,好一幅君臣同樂的畫卷。
行至一處視野開闊的臨水高臺,李世民駐足遠眺,忽然環顧左右,目光在人群中掃過,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轉頭問侍立在側的李承乾:“青雀如何不在?”
此言一出,近處幾位大臣的談笑聲也略略低了下去。
今日伴駕游園,諸皇子皆在列,唯獨最受寵愛的魏王不見蹤影,確有些突兀。
李承乾聞言,上前半步,躬身答道:“回父皇,是兒允他這幾日在上苑不必時刻隨駕,也不必拘于常禮。他此刻應是帶著長樂、城陽、雉奴、兕子、妞妞他們,往西邊的雀園逛去了。”
這個答案顯然出乎李世民的意料。
他轉過身,正面看向太子,目光帶著探究與一絲不容錯辨的威壓:“哦?你允的?誰給你的權力,準親王不隨駕、不守禮,獨自恣意游玩?”
氣氛似乎凝滯了一瞬。
周圍的房玄齡眼觀鼻鼻觀心,長孫無忌撫須不語,李靖則目光平視前方湖面。一些年輕官員更是屏息垂首。
李承乾姿態依舊恭敬,卻并無慌亂,他再次躬身,聲音清晰平穩,足以讓近前幾位重臣聽清。
“兒自知并無此權。奈何棋差一著,輸給了他。賭約便是,若他贏,在上苑期間可得自在,不涉政務,不理俗禮,專心陪弟妹玩耍。愿賭服輸,只好任他自在,一切責罰由兒來受便是。”
李世民定定地看著長子坦然請罪的模樣,眼中的凌厲漸漸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神色。
有意外,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了然的興味。
他豈能看不出這“賭約”背后的維護之意?高明這是變著法兒地讓青雀躲清靜,也是用自已的威信在給青雀撐腰。
李泰躲出去做什么?當然是暗中觀察那些貴女,只是這話不能擺到明面上說罷了。
讓他自已尋個可心的人也好,也省得煞費苦心地給他創造機會了。
片刻沉默后,李世民忽然“嗤”地輕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聽不出喜怒:“罷了,既然是賭約,朕也不能讓你這太子言而無信。只是,”他話鋒微轉,目光掃過眾人,“下不為例。皇家禮法,非兒戲可代。”
“是,兒謹記。”李承乾再次躬身。
“行了,都別杵著了。”李世民揮揮手,仿佛剛才的插曲并未發生,重新面向湖光山色,“繼續走走。聽說那邊荷塘已有早荷初綻,都去看看。”
長孫無忌目光掠過前方李承乾挺拔的背影,又望了一眼雀園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此刻的雀園中,歡聲笑語正濃。
李泰果然被一群人圍著,最小的妞妞騎在他肩頭,伸著小手去指柵欄里色彩斑斕的孔雀,李治和兕子一左一右拽著他的袖子,長樂和城陽則笑著在一旁指點。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光影,落在李泰含笑溫潤的側臉上,也落在他手中那封已拆閱過的、來自觀瀾閣的短箋上。
箋上只有一行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字:“安心玩你的,一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