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捻著手中的玉把件,目光有些飄忽,似乎還在琢磨長孫無忌那番關于閻婉“為避嫌而主動離去”的說辭。
殿內燭火安靜地燃燒著,將他的身影投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拉得有些長。
忽然極輕極輕的一聲輕笑若有若無地傳進了李世民的耳朵里,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世民眼角余光敏銳地捕捉到了身旁陳文那一閃而過的細微表情。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陳文那張素來恭謹平靜、此刻卻隱約帶笑的臉上,挑了挑眉,語氣里帶著幾分探究,倒沒什么怒意地問道:“你笑個什么?”
“陛下恕罪,臣一時走神失儀了。”陳文臉上的笑意并未完全收起,反而化作更深的恭敬。
他連忙躬身,說道:“陛下眼中的張狂與長孫司空口中的端莊,竟然指的是同一人,想來未免有些反差懸殊,惹人失笑。”
自已親眼看到的都懷疑不是真的,那別人嘴里說出來的一定是真的嗎?
如果你連自已的眼睛都不愿意相信,偏偏愿意相信長孫無忌的嘴的話,你還有一點自已的主見了嗎?
李世民善于納諫是真的,但他絕不是一個沒有主見的人。
他并不是有多相信閻婉會是一個端莊的姑娘,而是想不通長孫無忌為何要這般舉薦閻婉。
閻婉的品行和性格都上不得臺面,青雀又對她不喜,長孫無忌牽這條紅線到底是為了什么?
讓青雀娶個蠢婦,有什么好處?
青雀不滿意,新婦不賢良,日子過得雞飛狗跳,他這個當舅舅的看著舒坦嗎?
李世民無奈地搖了搖頭,想不通的事先不想,他擺了擺手,說道:“明天是太子生辰,都準備好了嗎?”
陳文躬身答道:“禮部說宴席、歌舞都已備好。”
“嗯。”李世民點了點頭,微笑著說道:“自到上苑,青雀就避而不見,太子的生辰宴,我看他還躲不躲。”
這一年多太子和魏王好得鐵板一塊,太子的生辰宴,李泰沒有理由缺席。
陳文撩眼皮看了皇上一眼,隨即垂下眼眸,輕聲說道:“魏王明天還是帶著小殿下們游玩,他把賀禮交給了墨恩,明天由墨恩代交。”
“你說什么?”李世民臉上的微笑瞬間凝固了,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陳文低垂的臉上。
那雙慣常銳利如鷹隼的眼眸里,先是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隨即被更深的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所取代。
他身子微微前傾,似是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語氣里滿是猝不及防的意外地問道:“青雀當真只是讓墨恩代交賀禮?”
殿內的燭火似是被他陡然沉下來的語氣驚擾,火苗輕輕顫了顫,將他臉上的詫異與不解映得愈發清晰。
陳文垂首而立,不敢抬頭直視他的目光,恭謹地應道:“回陛下,是墨恩親自來報備的,說是魏王殿下一早便吩咐好了,明日要帶小殿下們去雀園,實在抽不開身,特命他將賀禮呈上,代為向太子殿下道賀。”
李世民目光沉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他這是連他皇兄的面子,都不打算給了?竟然如此敷衍。”
陳文連忙將身子躬得更低,聲音放得更緩,帶著勸慰:“魏王殿下與太子手足情深,不拘這些虛禮,也是常情。”
手足情深等于不拘虛禮么?手足情深不是更應該捧場,才對的嗎?
李世民感覺自已好像真的老了,搞不明白年輕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罷了,”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將玉把件隨手丟在御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他既不想來,強求也無趣。由他去吧。”
次時午時,昆明池畔“澄輝殿”,太子生辰宴如期開席。
殿宇軒敞,四面通透,垂著輕薄的鮫綃紗簾,既隔開了午后的暑氣,又不阻隔浩渺的湖光。
殿內早已布置得富麗堂皇,鎏金銅鶴香爐吐出縷縷瑞腦幽香,與池畔荷風送來的清芬交織。
文武百官依品階而坐,朱紫滿堂,冠蓋云集。
與宴的京中貴女們則被安排在稍遠些、以屏風略作隔斷的側席,衣香鬢影,環佩叮咚,為這場皇家盛宴平添幾分旖旎色彩。
太子李承乾端坐于御階下首首位,身著杏黃色四爪龍紋儲君吉服,頭戴遠游冠,面容沉靜,氣度雍容,在滿殿華彩與喧囂中,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穩重溫潤。
他含笑與近前敬酒的重臣們寒暄,目光卻時不時不易察覺地掠過殿門方向。
李世民高踞御座,接受著群臣潮水般的朝賀與祝頌。
他面上帶著慣常的、無可挑剔的帝王微笑,眼神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深沉的審視。
墨恩手持一個細長的紫檀木畫匣,穩步走入殿中,向太子座前行禮時,李世民的目光幾乎瞬間凝在了那方木匣之上。
許多道目光,明的暗的,都投向了墨恩和他手中的木匣。
“臣,太子通事舍人墨恩,奉魏王殿下之命,恭賀太子殿下千秋。”墨恩聲音平穩,不卑不亢,雙手將紫檀木畫匣高舉過頂。
趙德全上前接過,小心地捧到李承乾案前。
木匣開啟的輕響,在驟然更顯安靜的殿中格外清晰。內侍小心地從匣中取出一軸畫卷,緩緩展開。
隨著畫卷的鋪陳,一股清逸浩渺之氣,仿佛瞬間滌蕩了殿內過于濃郁的奢華與喧囂。
那是一幅《云山襟懷圖》。
畫面以青綠為主,兼施水墨,構圖宏闊,氣勢磅礴。
近處是嶙峋奇崛的蒼松翠柏,扎根于堅實的山巖之上,枝干遒勁,針葉如怒,充滿了蓬勃堅韌的生命力。
中景則見云海翻騰,浩渺無垠,幾座青峰如利劍般刺破云層,直指蒼穹,峰頂積雪皚皚,在日光映照下,流轉著清冷而神圣的光輝。
遠景山巒疊嶂,漸次虛化,隱入天際淡青的煙嵐之中,意境幽遠,引人神馳。
“好畫!”座中不乏精通書畫的朝臣,已有人忍不住低聲贊嘆。“氣象宏大,筆力沉雄,更難得意境高遠,非胸有丘壑者不能為!”
“看那云海的處理,虛實相生,仿佛真有霧氣撲面而來……”
“還有這山石的皴法,似斧劈又兼雨點,自成一格啊!”
“此畫寓意極深,云山襟懷……這是贊頌太子殿下胸懷如山海啊!”
竊竊私語聲在殿中低低回蕩。
李承乾對恭敬立在下方的墨恩道:“好生收著,惠褒的心意,不可輕慢。”
“是。”墨恩深深一揖,便悄悄退下了。
李世民遠遠望著那幅展開的畫卷,他精擅書法,亦通畫理,一眼便看出這幅畫沒耗費什么心血,若是旁人畫的,倒也算得上精湛,若是李泰畫的,明明就是隨便應付。
長孫無忌坐在離御座不遠的位置,也瞇著眼仔細打量著那幅畫。他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深不見底。
李世民收回目光,端起酒杯,緩緩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