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內,唯有一燈如豆。
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隅黑暗,將兄弟倆對坐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墻壁上,隨燈焰微微晃動。
窗外,清冷的月華灑落庭院,映出遠處昭陵山巒沉默的輪廓,夜風穿過松隙,帶來細碎綿長的嗚咽。
李承乾沉默良久,只靜靜地望著他,他這哪是提了個要求?他這不就是提了個醒嗎?
李承乾也不是存心與父皇執拗,就是偶爾一著急,便失了分寸。
“能做到嗎?”李泰的目光鎖著他,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輕忽的認真。
“能。”李承乾迎著他的視線,緩緩地、鄭重地點了一下頭,又問道:“還有別的要求嗎?”
“沒了。”李泰輕輕吁出一口氣,語氣里多了幾分近乎殘酷的清醒。
“就這一件,你若做得到,我就能留下,你若做不到,就不是我想不想走的問題了,而是我必須在走和死之間選一個,懂嗎?”
“我做得到。”李承乾眉頭微蹙,語氣篤定,卻仍帶著幾分不解,“但我想不通,這與你去留何干?”
“這有什么想不通的?”李泰唇邊笑意未散,剛要解釋,忽聞窗外夜色中炸起一聲斷喝:“什么人?”
緊接著是另一道更沉、更厲的嗓音,穿透窗紙:“右千牛衛中郎將王方翼,奉命巡夜。你是何人?”
短暫的靜默后,一個聲音平穩回道:“東宮衛率長,厲元九。”
“原是厲率長。”王方翼的語氣稍緩,卻仍透著公事公辦的肅然,“此間禪房先前空置,王某見有光,故來查問。既是太子殿下在此,末將告退。”
腳步聲隨即響起,迅速沒入夜色,如來時一般突兀。
李承乾從鼻間哼出一聲,臉色驟然沉了下來,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阿爺居然派人盯著咱們。”
李泰輕輕搖頭,唇邊那抹笑淡了些,卻仍帶著安撫的意味:“巡夜本就是禁衛職責。這地方不比宮里,阿爺是擔心咱們安危,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還是你太天真?”李承乾抬眼,目光里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傷心,“他何曾真的信過咱們?他就一直懷疑、試探、監視。”
看著李承乾越說越氣,胸膛微微起伏,眼眶也因激動而隱隱發紅的模樣,李泰非但沒有跟著惱,反而漸漸地、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起初很輕,像夜風掠過檐角,慢慢地,笑意染上了他的眉梢眼角,在昏黃的燈下漾開一片溫潤的、近乎無奈的光。
“你笑什么?”李承乾被他笑得莫名,更是氣悶。
“我笑我的傻哥哥,”李泰止了笑,目光卻愈發柔和清亮,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包容著什么,“你呀,非要跟阿爺較這個真,擰這股勁,可不就是自已找不痛快么?”
他向前傾了傾身,聲音放得更緩,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通透,緩緩道來:“你記著,對阿爺,你得學會用敬、哄、懂三副心腸。”
李承乾蹙眉看著他,等著下文。
“這第一副,”李泰伸出一根手指,神情認真起來,“你得把他當成神一樣高高供著、畢恭畢敬。在他面前,禮數一絲不能少、姿態一分不能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受著便是,別問緣由,更別奢求什么信與不信。對神,你只能敬畏,不可詰問。這便是‘敬’。”
“第二副,”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里帶上了些許調侃的暖意,“你得把他當成小孩子,得耐著性子哄著。他試探,你便坦然受著;他監視,你便當作是孩童不放心的窺看。說些他愛聽的話,做些他樂見的事。把他哄順心了、舒坦了,許多事自然就松快了。這便是‘哄’。”
“至于這第三副,”李泰放下手,目光變得深遠,仿佛穿透墻壁,望向了另一間禪房里那位孤獨的帝王,“你得把他當成知已,試著去體諒他坐在那個位置上的如履薄冰,去理解他,身為帝王不得不有的猜忌與權衡,甚至去心疼他,身為父親卻無法像尋常人家那樣全然信任兒子的無奈與悲涼。你不必說破,只需在心里明白。明白了,許多事便不覺得委屈,不覺得是沖著你來的。這便是‘懂’。”
他頓了頓,看著若有所思的李承乾,總結道:“以敬侍君,以哄慰父,以懂入心。三副心腸,缺一不可。咱們是皇子,是臣子,更是兒子,要做的,是讓他覺得放心,覺得舒心,最后才能真正地交心。路還長著呢,急什么?”
夜風似乎停了片刻,禪房里只余燈花輕微的噼啪聲。
李承乾怔怔地看著李泰,這番話如同溫潤的水,一點點浸透了他心頭焦躁的塊壘。
“你”李承乾張了張嘴,最終只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肩頭那一直緊繃的力道,似乎也隨著這口氣,悄然松了下來。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已的臉,再放下時,眼中那層激烈的陰霾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些許疲憊的清醒。
“你這些話,咋一聽非常有道理,可細想下來,你這不是教我屈心侍人嗎?”李承乾看著李泰有幾分模糊的臉,輕聲道:“便是為與人奴,也不過是賣身、賣藝、賣力氣,哪有連心都賣了的?”
“我的哥,你也太正直了。”李泰重新靠回蒲團,恢復了那副略帶慵懶的模樣,輕笑道:“我不是讓你屈心,是讓你把心藏起來。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演?”李承乾的世界里沒有這個字,他八歲就是太子,當上太子就直接聽訟,十二歲便監國,至今手里握著兵權,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賣乖。
他微瞇著眼,輕輕緩緩地點著頭,想起李泰自幼被過繼出去,受盡了冷眼欺凌,直到阿爺做了皇帝他才認回自家,回家之后就跟個小刺猬一樣,表面上高傲得直翹尾巴,內心里自卑得抬不起頭。
他的日常就是在阿爺面前告狀求關注,在阿娘膝下撒嬌討歡心,但凡得點什么好東西,馬上到自已面前炫耀。
可憐的惠褒,你是咽下了多少委屈,才養成了這樣的心性。
李承乾掩下一絲了然的酸楚,輕笑道:“在阿爺跟前演,這算不算是欺君啊?”
“欺君談不上,騙寵罷了。”李泰眼神清澈見底,坦然地說道:“君寵在手,天下我有。你唯有牢牢抓住君寵,太子的位置才會穩固。阿爺才不會稍受一點挑撥便對我心生忌憚,我也就能憑著父子親情賴在長安不走,懂了嗎?”
李承乾身子向前一探,急問:“你是說?”
“我什么都沒說。”李泰站起來,撣了撣衣襟,“走吧,天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