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正堂的沉香木大椅上,蘇亶一手按著桌沿,指腹深深摳進細膩的木紋里,仿佛要將那上好的木料捏碎一般。
午后的日頭斜斜照進堂中,落在光潔的青磚地上,映得堂內愈發顯得壓抑。
堂下,通財賭坊的掌柜丁子琰躬身垂首,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一身錦袍皺皺巴巴,往日里八面玲瓏的圓滑盡數不見,只剩惶恐與不安。
整座正堂靜得可怕,唯有墻角銅壺水漏滴答滴答的聲響,一下下敲在人心上,更添煩躁。
“老爺,完了……全完了啊!”丁子琰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京兆府的差役突然就沖了進來,前后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連個招呼都沒打,說是例行巡查,可那架勢,分明是早有準備!”
蘇亶猛地抬眼,一雙三角眼瞪得溜圓,眸中翻涌著滔天怒火,聲音粗啞如破鑼:“突然巡查?我蘇府的賭坊,在長安城里開了這么多年,哪一回不是按規矩打點?京兆府何時這般不講情面了!”
“小的也納悶啊!”丁子琰急得連連跺腳,“為首的官爺二話不說,直奔賭桌,拿起桌上的骰子一刀就劈開了。那骰子一開,里面全是水銀!當場就被他們拿了實證,二話不說就封了賭坊,把牌匾都摘了,賬冊、籌碼、現銀,連房契都一股腦抄走了!”
“灌水銀的骰子……”蘇亶身子一晃,險些從椅上栽下去,他伸手扶住桌角,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濁氣堵在喉間不上不下,氣得眼前陣陣發黑,“混賬!真是混賬!誰讓你們把灌水銀的骰子擺在明面上的?平日里的謹慎都去哪了!”
丁子琰欲哭無淚,連連叩首:“老爺恕罪!小的也沒想到他們會來這一手啊!那些骰子本是藏在暗格,只在貴客賭大的時候才用,尋常時候根本不拿出來。誰知道京兆府的人跟長了天眼似的,一進門就直奔要害,連問都不問,直接開骰取證,擺明了是要往死里整我們!”
他頓了頓,偷眼瞧著蘇亶的臉色,壓低聲音道:“帶隊的人說了,一切皆是奉京兆府尹之命行事,封條一貼,當場就把賭坊給封死了!”
“李恪!”
蘇亶猛地拍案,一聲巨響震得桌上茶盞彈跳起來,滾燙的茶水潑灑在桌面上,順著桌角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是李恪!一定是他!”蘇亶霍然起身,在堂內急促地踱步,須發皆張,怒不可遏,“除了他,還有誰敢這般不給我蘇某面子?還有誰敢動我蘇家的產業!”
他在長安立足多年,女兒是太子妃,自已是當朝秘書丞,乃是堂堂太子岳丈,滿朝文武誰不給他三分薄面?
莫說一座賭坊,便是再大的生意,也沒人敢輕易招惹。
可今日,李恪竟二話不說,直接查封,連半點轉圜余地都不留,這哪里是查賭,分明是打他蘇亶的臉,打東宮太子的臉!
“這個李恪……平日里看著溫吞懦弱,如今倒是敢下手了!”蘇亶咬牙切齒,眸中滿是怨毒,“他一個庶出皇子,不過是個京兆府尹,也敢騎到我蘇家人頭上來?”
丁子琰連忙附和:“老爺說得極是!他李恪分明是故意的!明知道通財賭坊是咱們蘇家的產業,還這般雷霆手段,不是針對老爺,便是針對太子殿下!這是要故意挑事啊!”
一句話點醒了怒火中燒的蘇亶。
他腳步一頓,心頭猛地一沉。
李恪縱然有膽子查賭,也斷不敢如此肆無忌憚地針對蘇家。
蘇家背靠東宮,是太子一脈的姻親,李恪這般行事,豈不是公然與東宮為敵?
李恪素來安分守已,極少與人為敵,如今怎么就有膽量主動挑釁東宮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驟然浮上心頭,讓蘇亶背脊一涼,莫不是太子妃那邊出了問題?
如今后宮里沒有皇后,是李恪的娘掌理后宮,前幾天先皇后的周年大祭典禮,本該楊妃率領嬪妃上祭,結果卻是代表后宮主祭的人卻是太子妃蘇婉。
昨天是李恪進宮探母的日子,今天就把蘇家的賭坊封了,這里面是否有著什么聯系?
“不行,我要進宮!”蘇亶猛地抬眼,語氣急切,“我要去見陛下,當面狀告李恪仗勢欺人,公報私仇!”
無論如何都得把李恪斗倒,自已不能輸,自已若是輸了,太子妃那邊就更不好過了,太子妃的勢若是被壓住了,蘇家也就被壓死了。
“老爺,使不得啊!”丁子琰連忙上前勸阻,“萬萬不可進宮!”
“為何使不得?”蘇亶怒目而視。
“老爺你想啊,李恪仗勢欺人,仗的是誰的勢?”
丁子琰急聲道,“這事若是鬧到陛下跟前,陛下首先追究的,不是李恪擅查,而是咱們欺詐謀利!他們是親父子,進宮告狀,能有咱們什么好果子?”
蘇亶一噎,滿腔怒火瞬間被一盆冷水澆滅大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何嘗不知這個道理?
“那……那早朝之上,我上本參他!”蘇亶依舊不甘心,語氣卻弱了幾分。
“更不可!”丁子琰連連搖頭,“朝堂之上,眾目睽睽,李恪查封詐賭賭坊,乃是秉公執法,名正言順。上本參他,朝臣只會贊他鐵面無私,罵咱們不知悔改。到時候,陛下非但不會治李恪的罪,反而會嘉獎他恪盡職守,老爺你反倒落個庇護奸商的罵名!”
蘇亶踉蹌后退一步,頹然坐回椅中,只覺得胸口憋悶無比,一口惡氣堵在胸中,上不得下不得,幾乎要將他憋炸。
進不能進,退不能退,告狀無門,說理無處。
明明是自家產業被無端查封,顏面盡失,可他卻連反擊的余地都沒有。
“難道……難道就這般算了?”蘇亶聲音沙啞,滿是不甘與屈辱,“我蘇家的臉面,就這么被李恪踩在腳下揉搓?”
丁子琰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獻上一計:“老爺,小的倒有一個主意,只是不知當講不當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