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上空,堆積了整整一個下午的鉛灰色云層,終于在那場驟雨之后緩緩散開,卻并未帶來晴朗。
西斜的日頭被厚厚的云絮遮裹,只透出幾縷虛弱昏黃的光,無力地涂抹在濕漉漉的屋瓦、街巷和坊墻上。
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種暴雨初歇后特有的、沉悶而潮濕的寂靜里,連慣常的暮鼓似乎都敲得有氣無力。
崇仁坊東南隅,秘書丞蘇亶的府邸,便靜默在這片昏暝的暮色之中。
朱漆大門緊閉,門前一對石獅被雨水沖刷得顏色深暗,檐下懸掛的燈籠尚未點亮,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在地上投出飄忽不定的影子。
庭院中的花木蔫頭耷腦,葉片上綴滿沉重的水珠,時不時“啪嗒”一聲砸在青石板上,碎裂開小小的水花。
回廊下,幾個粗使仆婦正踮著腳,用長竿小心撥弄著被風雨打歪的檐燈,動作輕悄,彼此間連眼神交流都無,只有竹竿與木頭摩擦的細微聲響,更添壓抑。
堂內門窗緊閉,阻隔了外間濕冷的暮氣,卻也悶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巨大的青銅仙鶴燭臺上,蠟燭早早點燃,跳動的火苗將堂內諸人的影子放大、拉長,扭曲地投在墻壁和屏風上,隨著火光不安地搖曳。
秘書丞蘇亶沒有坐在主位,他像一頭困獸,在鋪著西域地毯的廳堂中央來回疾走。
他身上那件代表四品秘書丞的深緋色常服,前襟和袖口已有好幾處不明顯的皺痕,下擺甚至沾了些許方才在廊下踱步時濺上的泥點,他卻渾然未覺。
往日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鬢發,此刻也有些散亂,幾縷發絲被汗水黏在額角。
“老爺坐下歇歇,喝口參茶定定神吧。”蘇夫人坐在下首的繡墩上,手里絞著一方帕子,早已被汗水浸透。
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卻又不敢真的哭出來,只能強忍著,“事已至此,急也無用啊。趙國公那邊既已去過,婉兒那邊信也送進去了,總要等個回音。”
蘇亶猛地停步,霍然轉身,聲音嘶啞尖利,在寂靜的堂內格外刺耳,“長孫無忌那個老狐貍,話說得比這地上的積水還滑!誰知道他真辦事還是搪塞?至于婉兒……”
提到女兒,他胸口劇烈起伏,那股邪火無處發泄,轉而化為更深的無力與恐懼。
“送信的人都去多久了?東宮又不遠,若有心,哪怕是遞句話出來,也早該到了!可你看看,這外面天都要黑了!一點動靜都沒有!沒有!這說明什么?說明婉兒根本就不想管!”
他越說越覺得寒意徹骨,踉蹌著倒退兩步,頹然跌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雙手捂住臉,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那身代表官階的緋袍,此刻非但不能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像一層冰冷沉重的鐵衣,壓得他幾乎窒息。
通財坊被查封,不僅僅是損失一座日進斗金的產業,更是將他蘇亶,將整個蘇家,赤裸裸地釘在了長安權貴圈的笑柄席上。
李恪那一刀,又快又狠,直插心窩,更要命的是,他背后似乎站著皇帝的默許,若不然他怎么敢?怎么敢的?
堂內陷入死寂,所有侍立的仆婢都將頭埋得更低,恨不能縮進地縫里。
蘇夫人以帕掩口,淚水終于滾落,卻不敢發出聲音。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寂靜幾乎要將所有人吞噬之時,“噔、噔、噔!”一陣急促到慌亂的腳步聲,猛地撕裂了這片死寂,由遠及近,從外院直沖內宅而來。
那腳步聲毫無章法,踩在積水的青石路上,濺起嘩啦水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驚心。
堂內所有人,包括癱在椅中的蘇亶,都像被針扎了一般,猛地抬起頭,齊齊望向廳門方向。
一個渾身濕透、不知是汗是水的身影連滾帶爬地沖過庭院,幾乎是摔進了正堂的門檻。
正是給太子妃送信的那個心腹小廝。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眼睛卻瞪得極大,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以及一種意味難明的,有些扭曲的激動。
他顧不得滿身泥水,也顧不得禮儀,撲在地上,手指著門外,喉嚨里咯咯作響,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一句變了調的、尖利的呼喊:
“太,太,太子殿下到!車駕已、已到府門前了!”
“轟!”
仿佛一道驚雷,劈開了蘇府上空沉凝的暮色與絕望。
蘇亶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撞得身后小幾上的茶盞“哐當”滾落,碎裂在地。
他呆立當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報信的小廝,仿佛聽不懂他在說什么。
太子……親至?
在這個時辰?在蘇家幾乎陷入絕境、求告無門的時刻?
狂喜,像一股滾燙的巖漿,猝不及防地沖垮了冰冷的絕望堤壩,瞬間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快!快開中門!所有有品級的,隨我出迎!快!”蘇亶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嘶吼出來。
他手忙腳亂地拉扯著自已皺巴巴的袍服,胡亂抹著臉,雙腿發軟,卻又爆發出驚人的力氣,跌跌撞撞地朝著府門方向沖去。
蘇夫人如夢初醒,慌忙整理鬢發衣裙,帶著同樣慌亂的子女仆從,踉蹌跟上。
死氣沉沉、如臨深淵的蘇府,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象征著無上權力與可能的“救贖”的車駕,徹底攪動,從絕望的谷底,拋向了忐忑而狂喜的浪尖。
府門外,街道已肅清,東宮翊衛肅立如林,杏黃輅車靜駐,威儀沉沉。
蘇亶夫婦撲跪在濕冷石階上,全家隨之拜倒,聲音顫抖:“臣蘇亶率全家,恭迎太子殿下!”
車簾掀開,李承乾身著杏黃常服,從容踏出。他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丈人、丈母請起,雨后地濕,不必多禮。”
蘇亶夫婦慌忙起身引路,將太子引入府邸。
進入中堂,李承乾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嵌云石大椅上,年輕的面容顯得格外沉靜,甚至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疏淡威儀。
下首左右蘇亶與夫人分別坐在酸枝木方凳上,微抬頭見李承乾似笑非笑、滿面親和,他們的心方才落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