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臺宮的秦王親筆很快送了過來。
秦時默默看著上頭兩個字，雖傳訊的黃門什么消息也沒能一同傳達過來，但……
戴圓履方，抱表懷繩。
這句應在八十年后被《淮南子》收錄的話語，如今被姬衡用出，雖則原句不同，但表露的意義卻是一模一樣。
圓天方地，人行其中，自然也該尊崇天地秩序。
接納天地循環，感念天地恩德。
履方拍賣場。
秦時喃喃念誦一遍，此刻不知為何，無言的激蕩涌在胸間。
她沉默一瞬，這才吩咐道：
“令人筑青銅碑，將大王金文篆刻其上。”
至于兩天后就要開始的拍賣，仍舊按照原計劃，用琉璃等比澆筑一個大的名字吧！
……
可用人手漸多，也有如今的好處，比如處理完這些事后，隨時就可休息片刻。
甘泉宮冬日寂寥，倒是門前種的幾株臘梅，芬芳清冽。
而秦時站在殿外，只期盼著冬雪晚一些再來，再晚一些。
當然了，不下也是不行的，否則沒有冬雪保墑與殺蟲，來年種地恐怕要大為減產。
她緩緩呼出一口白氣，梅花清冽的香氣重新涌入胸間，恍惚間竟仿佛有了種格外安寧的幸福感。
而后肩頭微微一動，有侍女拿了披風過來為她披上。
因赤女都已身懷重任，如今跟隨她身邊的，則是新選拔上來的甘枝。
對方亦是年齡頗小，不過才十八歲，一張圓臉紅粉可愛。
但他人雖小，心思卻格外細膩。
此刻見王后欣賞梅花，便不動聲色將手中披風為王后搭上。
王后之前曾嫌皮毛沉甸甸的，因而很不愛用，她們這些服侍之人還被周府令呵斥，道是因王后寬仁而心生怠慢……
總之，如今這披風是少府命人新制的，乃用上好蠶絲絮片層層縫合，輕盈又暖和。
只沒有大家慣常用的皮毛壓風擋雪罷了。
但對于秦時來說，她如今出行的機會很少，也就是散散步活動一下，這樣輕盈的就足夠了。
此刻，她只又問道：“聞先生那邊如何了？”
甘枝聲音脆甜，回道：
“按王后吩咐，聞先生仍在寫治國之策，倒是諸位弟子們，都已于問學殿教授那些拔擢而來的民間賢才讀書識字。”
“前日小考，據老師們說，他們已經能書寫一百七十七字了。”
“其中甲乙丙等共計十人，都額外賜了肉蛋糖鹽等。”
甘枝能在王后身邊伺候，自然亦是因為她的能力出眾。如今很會揣摩上意——
這些賢才雖然粗陋，但既然是王后親自選拔，那定然要時時關注著。因而此次獎賞則是由她帶著黃門親自去發放的。
他們有富戶出身，有的則是無立錐之地的貧家。但上等精鹽與紅糖足以安撫富戶，肉蛋等物又足以撫慰貧家。
想要？
那就好好學習，奮力爭先吧。
她細細與王后講述著當時情況，秦時聽著，不由也是會心一笑。
識字百七十有余，這個數放在后世，連幼兒園文憑都夠嗆拿到。
但一來，后世幼兒所在的環境下，識字是人人都會的潛移默化的技能，他們隨時隨地都能接觸到。
更何況，簡化字的大力推廣又使得其中難處大大降低。
可如今推行隸書和篆字，他們又是王后親選，未來難免會受到詔令，因而隸書與篆字都需要學習。
會 177個字，就是篆書與隸書都會了。
二來，此時讀書乃是貴族才有的資格，許多商戶耗財千萬貫，都未必能請得了一位甘愿折節的好老師。
且選拔人才中，有年紀小的，如大于魚。也有年齡大的，如今孩子都已生過二三個了。
教授成年人和幼兒，那又是截然不同的狀態了。
因而初初學習便能有一百七十七個字的進度，秦時其實已經滿意了。
如此入門之后，再要學習就一通百通，效率加快了。
趁冬日再配合其他訓練和文化課，來年開春需利用大批人手時，他們多少也能認上千八百字，更方便明白上意了。
后續若有上進心，再學上兩千字左右，已足夠滿足日常所需了。
秦時想到這里，心頭壓力也不禁大松。
原本是要求侍女宮人們去教授的，但中間有一人寫了錯字并未察覺，而后又教了眾人。
聞先生的弟子前去與人論道，意外發現。
這錯字學起來不過用了一二個時辰，可糾正起來，卻又足足用了半日時光。
想來想去，只能再由聞先生的弟子們來負責了。
這些弟子們起初還有些不以為意，只因傳業授道本就是他們駕輕就熟的事。
可未曾想，之前以他們的名聲和地位，教過的都是已經足夠飽學的學子。
而眼前這群人，許多人這輩子都還不知“一二三”如何寫呢！
因此頗費了一番焦頭爛額，最后發現基礎學識全無巧處，只能死記硬背，苦練學習。
如此，方不至于在王后面前丟臉。
唉！老師啊老師，你的治國策要寫到何時？又如何才能叫他們真正肩負起重任呢？
……
除此之外，還有一事，甘枝斟酌著，到底回稟了：
“從關中帶回來的那名侍女，月燕，如今行事不端，不知是否要行懲處？”
月燕？行事不端？
秦時一愣，這才想起來這是胡挽夫人和離后強帶出來的女兒。
她對月燕的定位很清晰：胡夫人有能力，也剛好適合粟粟莊管理，因此看在她一片慈母心的份上，帶她女兒脫離父親，不是不行。
但若是實在……
秦法不可違，姬衡更不會容許冒犯，若是真到那一步，姬衡一聲令下，胡夫人只能隨孩子去了。
她略一蹙眉：“胡夫人如今在粟粟莊，行事很是妥當細致，又有能耐。”
“她的女兒……”
她微笑起來：“若有不端，小懲大誡即可，暫還留她，亦可叫這母女通信傳達。”
要么，月燕在宮中成長，亦能發揮自己之前持家的能耐。
要么，她受不了“折磨”，哭求胡夫人再為其周轉……
可惜了，胡夫人確有能為，但子女不肖啊。
甘枝點頭：“奴婢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