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讓蘇禾心頭劇震。
單簡的確在屋內(nèi)，平宣公主也在。
兩人皆衣衫不整，發(fā)髻凌亂，任誰看了都會往最不堪處想。
可蘇禾眼尖，瞬間捕捉到一絲異樣，因為單簡雖外袍散開，卻立于門邊，一手死死扣著門框，指節(jié)泛白，另一只手緊捂心口，額間沁出細(xì)密冷汗，眼神渙散卻仍強(qiáng)撐著一線清明。
而平宣公主則蜷在遠(yuǎn)處的床榻角落，錦被半裹，瑟瑟發(fā)抖，臉上淚痕交錯，望向單簡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與絕望，而非情欲。
兩人相隔甚遠(yuǎn)，中間還倒著一只碎裂的茶盞，水漬蜿蜒。
不對勁。
蘇禾的念頭剛起，門外已傳來匆忙趕來的霍三壓得極低卻急促的稟報：
“祖宗，陛下和華妃娘娘帶著大批朝臣和女眷，正朝這邊來！轉(zhuǎn)眼即到！”
皇帝親至？華妃引路？還帶著這么“齊全”的觀眾？
蘇禾眼神驟冷，目光如電般掃過屋內(nèi)，瞬間落在門口地上方才被收拾的沈南塵身上。
他此刻神色恍惚，似乎還未從之前的對峙中完全回神。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劃過腦海。
蘇禾聲音低而厲，“把他弄進(jìn)去！”
“是！”
霍三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如鬼魅般掠至沈南塵身旁。
沈南塵驚覺不對，剛要開口，霍三手指已疾點(diǎn)他胸前大\\穴。
沈南塵瞳孔放大，掙扎的力道瞬間消弭，只能眼睜睜看著霍三利落地扯掉他的外袍，順手將他往屋內(nèi)一擲“砰！”
沈南塵重重落在單簡腳邊不遠(yuǎn)處，姿勢狼狽，只剩貼身中衣，穴道被制，動彈不得，唯有眼神驚怒交加。
幾乎同時，霍三已閃至單簡身側(cè)，迅速將一件不知從何處扯來的外衫披在他肩上，勉強(qiáng)掩住凌亂的前襟。
剛做完這一切——
“陛下駕到——！”
“華妃娘娘到——！”
尖細(xì)的唱喏聲穿透夜色，雜沓的腳步聲、衣裙窸窣聲、低語議論聲如潮水般涌來，瞬間淹沒了這方偏僻的殿宇。
呼啦啦，以魏宸和蔣麗華為首，身后跟著不下二三十位朝廷重臣、勛貴，以及一群眼睛發(fā)亮、難掩興奮之色的貴婦命女，將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燈籠火把的光亮刺破黑暗，將屋內(nèi)朦朧的窘迫照得一清二楚。
“這是怎么了？”
“是啊，護(hù)國公主，你們這是……”
“天啊，陛下，這可是平宣公主歇腳的地方，并肩王你如此衣衫不整是……和平宣……”
“掌嘴！”
蔣麗華話音剛落就被蘇禾直言呵斥。
霍三行動力多快。
管你是不是皇帝寵妃，打你不需要看地方。
“啊……”
誰也沒想到蘇禾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動手。
到底是皇帝寵妃啊。
可蘇禾根本就不會給旁人發(fā)難的機(jī)會，對著蔣麗華繼續(xù)怒斥：
“你是什么東西？也配在這里說三道四，給他們扣上屎盆子？
毆打?qū)欏?br/>這還了得？
帝王威嚴(yán)被挑釁，此事絕不能忍！
“夠了。
護(hù)國公主，打狗也要看主人。
更何況，今日眼見為實(shí)，華妃也不過是說的眼見所見之事！眼前之景，眾卿有目共睹！”
“有目共睹？”
蘇禾上前一步，脊背挺直如松，毫無懼色地與魏宸對視，聲音清越，字字砸地有聲：
“華妃娘娘張口便是’有辱體統(tǒng)’、’駭人聽聞’，急著給平宣公主、給并肩王扣上私通茍合的污名！敢問娘娘，你是什么東西？！”
她目光銳利如箭，直刺蔣麗華：
“本宮乃先帝親封超一品護(hù)國公主，并肩王是陛下欽封、功在社稷的一字王爵！平宣公主更是先帝血脈！而你，區(qū)區(qū)妃嬪，無詔擅闖公主寢殿，不經(jīng)查證便妄加揣測，口出污言，構(gòu)陷皇室宗親與國之功臣！誰給你的膽子？！”
她猛地轉(zhuǎn)向魏宸，氣勢凌厲：
“還是說，華妃娘娘如此迫不及待地潑臟水，是受了誰的指使，要構(gòu)陷忠良，污蔑皇室公主清譽(yù)，動搖國本？！今日若不說出個子丑寅卯，你這寵妃，本宮不介意替陛下——肅、清、朝、綱！”
最后四字，鏗鏘如鐵，帶著毫不掩飾的殺伐之氣。
“拿刀來！”
蘇禾一聲斷喝。
“唰——！”
一名身著禁軍服飾的侍衛(wèi)竟毫不猶豫地越眾而出，將一柄出鞘的寒刃雙手奉到蘇禾面前！
那動作之快，之順從，全然無視了皇帝就在當(dāng)場！
魏宸瞳孔緊縮，臉色鐵青。
這內(nèi)宮禁衛(wèi)，何時竟能聽蘇禾號令至此？！
他的帝王威嚴(yán)，竟被如此赤裸裸地挑釁！
“護(hù)國公主！” 魏宸的聲音已帶上了雷霆之怒，“你太過了！此地是皇宮內(nèi)苑，不是你的公主府！容不得你如此跋扈！眼前之景，便是鐵證！你還想如何狡辯？！”
“狡辯？” 蘇禾握刀在手，刀尖斜指地面，寒光映著她冷冽的側(cè)臉，“陛下和諸位莫非都眼盲了不成？這屋里，除了平宣公主與并肩王，難道沒有第三人嗎？！”
第三人？
眾人一愣，目光下意識再次投向屋內(nèi)。
方才注意力都被單簡和平宣吸引，此刻經(jīng)蘇禾一提，才猛地注意到地上竟還躺著一人！
霍三此時極其“默契”地快步上前，仿佛是為了讓眾人看得更清楚，一腳踹開了半掩的房門。
“哐當(dāng)！”
門扉大開。
燈火通明下，只著中衣、被點(diǎn)了穴道、僵直躺在地上的沈南塵，再無任何遮擋，徹底暴露在所有人視線之中。他面色潮紅（實(shí)則是急怒攻心），眼神慌亂（穴道被點(diǎn)，口不能言），模樣比單簡和平宣更加“可疑”。
“南塵？！”
承安侯沈槐失聲驚呼，推開人群沖上前，老臉?biāo)查g慘白。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精心培養(yǎng)、寄予厚望的兒子，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要命的修羅場里！
“這……這是怎么回事？！南塵！你怎會在此？！”
承安侯蹲下身，試圖扶起兒子，卻察覺他身體僵硬，頓時心下一沉，急忙抬頭看向魏宸，聲音發(fā)顫：
“陛下！陛下明鑒！犬子這模樣……分明是遭人暗算了啊！定是有人下藥！御醫(yī)！快傳御醫(yī)！”
蘇禾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立刻順勢接過，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凜然：
“霍三！速去查看你家將軍！看是否也遭了小人暗算，中了毒或迷藥！
本宮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在皇宮大內(nèi)，同時對平宣公主、并肩王、以及承安侯世子下手！這是要造反嗎？！”
霍三心領(lǐng)神會，一個箭步掠到單簡身邊。
他背對眾人，動作極其隱蔽而迅捷，手指在單簡身上幾處快速拂過。
單簡本就因藥力而渙散的眼神，徹底“失去”了焦距，身體微微晃了晃，被霍三“及時”扶住。
他額頭的冷汗、泛紅的臉色、微促的喘息，此刻在眾人眼中，與地上“疑似中毒”的沈南塵，竟有了七八分相似！
屋內(nèi)屋外，一片詭異的寂靜。
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方才還言之鑿鑿的“奸情現(xiàn)場”，瞬間變成了撲朔迷離的“陰謀暗害”之局。
魏宸的臉色變了。
蔣麗華捂著臉，眼底的得意徹底凍結(jié)，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所有看熱鬧的朝臣貴婦，表情都從興奮八卦，變成了驚疑不定。
風(fēng)向，在蘇禾凌厲無匹的攻勢和霍三默契的配合下，悄無聲息地，開始扭轉(zhuǎn)。
皇帝再想將此事蓋棺定論，可是多了一個沈南塵一切都變了。
很快御醫(yī)到來。這一檢查惶恐非常：
“陛下，這……這兩位的身體都有中毒的跡象啊！”
的確都有中毒的跡象，只是御醫(yī)沒說的是，不是同一種毒罷了。
他說完這話便等在了一旁。
皇帝神色不明，但誰都看得出他有多憤怒。
直到：
“什么毒？”
御醫(yī)臉色難堪，頗為懊惱：
“讓男子興奮失去理智的毒藥！”
全場嘩然。
果然如此。
“那公主呢？”
平宣公主此時已經(jīng)穿戴整齊，一張臉灰白無比，眼睛哭的紅腫，眼里滿是絕望。
她一言不發(f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蘇禾從不覺得她可憐。
她只是看著御醫(yī)，御醫(yī)心里神會：
“公主沒有中毒！”
蘇禾點(diǎn)頭：
“既然公主沒有中毒，看來這歹人要對付的只有并肩王以及沈家公子了。
陛下，此事還請您給個說法。”
這會兒知道找他要說法了？
魏宸冷笑：
“護(hù)國公主不是對禁衛(wèi)軍很熟嗎？怎么會找朕要說法呢？不如護(hù)國公主自己查好了！”
明明是不滿挖苦的話，換做旁人早就跪下認(rèn)錯了。
可是蘇禾不啊？
她多會順桿子往上爬，當(dāng)即就道：
“臣，領(lǐng)命！”
什么？這就領(lǐng)命了？
魏宸驚訝的看著還真領(lǐng)命吩咐人開始徹查的時候，那張臉當(dāng)真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而有些官員想笑又不敢笑，實(shí)在是沒見過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
“今日一定要查出到底是誰敢在宮中行這等齷齪手段。
今日是并肩王替陛下?lián)趿艘唤佟?br/>若是今日這毒用到的是陛下身上，諸位以為應(yīng)當(dāng)如何？”
眾臣全都不敢亂言。
知道的都曉得，這毒多半就是皇帝授意。
可他們怎么會讓皇帝背鍋。
御史，等更是面面相覷，但關(guān)鍵時刻是知道出來說話的，義憤填膺，和蘇禾莫名其妙的就站在了一起。
“陛下，此舉絕不能縱容，一定要查明真相，找出罪魁禍?zhǔn)住！?br/>“是的陛下，并肩王身份尊貴也有人敢向他下手，并且還用如此齷齪的手段，若非被護(hù)國公主發(fā)現(xiàn)，那后果不堪設(shè)想啊……”
“……”
蘇禾一派開始發(fā)力。
皇帝這下是真的下不了臺了。
只能硬著頭皮道：
“哼，不是已經(jīng)開始徹查了嗎？”
“陛下，臣聽您指令的確已經(jīng)開始徹查，但內(nèi)宮還需要陛下點(diǎn)頭。”
什么？這個該死的蘇禾竟然要徹查他的內(nèi)宮？
可這么多雙眼睛看著。
如今問題已經(jīng)變得如此棘手。
不查可都不行。
他沉著臉，不顧蔣麗華那偷偷拉扯他衣袖的樣子只道:
“準(zhǔn)奏！”
同意就好，只要進(jìn)內(nèi)宮，從此這宮中不久便會布滿蘇禾的眼線。
這機(jī)會可是你親手送上。
蔣麗華看著自己精心布置的戲碼竟然如此快就土崩瓦解。
甚至還越演越烈很可能燃燒到自己，她咬牙頂著會被再打的危險道：
“可平宣公主怎么辦？即便不讓本宮說，但她和并肩王以及……沈公子共處一室也毀了清白啊！”
這是非要讓她認(rèn)？
“那就要問平宣公主。
到底她有沒有清白有損之處！”
見所有人矛頭全部對準(zhǔn)了自己。
平宣下意識的害怕讓自己渾身發(fā)抖。
她的丫頭終于穿過人群跑了過來，緊緊得抱著她，心疼的看著她。
最后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勇氣，竟然直接看著蘇禾道：
“公主殿下，我家公主膽小，如今還受此大辱，您就非要逼她嗎？求您放我們公主一條活路吧。”
不知死活的丫頭，蔣麗華想這丫頭必定要被蘇禾弄死了。
就連她一言不合都要挨打，更何況一個小丫頭？
若蘇禾一旦對著小丫頭動手，她一定要發(fā)動所有力量，將蘇禾暴虐成性，草菅人命的事兒傳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
就在蔣麗華等待蘇禾出手的時候，卻見蘇禾看向這個丫頭：
“小丫頭，你在教本宮做事？”
那小丫頭知道護(hù)國公主權(quán)勢滔天，可是她家公主和她一起長大，她過的太不容易了，根本就沒有一個公主該有的體面。
她真的不忍心，不忍心公主落得這個下場。
這會兒面對護(hù)國公主的質(zhì)疑，小丫頭即便害怕的瑟瑟發(fā)抖也要硬著頭皮道：
“奴婢不敢，奴婢……奴婢只是心疼公主！”
還真是忠心啊。
“若今日你家公主不清不白才是沒有活路。
所以，讓她告訴大家，到底她有沒有損了清白。
如果沒有，那么她便是清白之身，對她無任何影響，今日之事若誰敢亂傳平宣公主半句閑話，便是和本宮作對，本宮絕對不會放過她。
但，若今日平宣公主若清白已失，那便說出到底是被誰毀掉，該負(fù)責(zé)的，必須負(fù)責(zé)到底。”
平宣心頭一驚。
負(fù)責(zé)到底？
蔣麗華更沒想到蘇禾這么笨，居然口出狂言。
當(dāng)然要說是單簡啊。
如此一來，看她怎么負(fù)責(zé)。
“平宣公主，你快告訴大家吧，到底你的清白在不在？”
平宣害怕可也知道這是唯一的機(jī)會。
她看向眾人，又看向目光復(fù)雜的蔣麗華和皇帝。
最后咬牙，用盡了全身力氣：
“我的清白……不在！”
嘩……
不在。
所以，平宣公主真的被這兩人中的其中一人給糟蹋了？或者是兩人一起糟蹋？
蘇禾給過她機(jī)會了。
可惜了。
她冷眼看向平宣，譏笑出聲：
“哦？那你說吧，到底是誰毀掉了你的清白！”
“是啊，平宣說出來，朕一定給你做主！”
皇帝覺得自己總算掰回一城。
全都目光灼灼的看向平宣。
平宣深呼吸一口氣，看著這些人，最后目光落在單簡身上，拼出全身力氣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