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真是流失在外的真少爺,把你的家主位給搶了怎么辦?”
白欒這話問得隨意,語氣里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
奧蘭多聞言,非但沒有露出半分緊張,反而笑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那太好了!”
他語氣真誠。
“我終于可以逃離原生家庭了?!?/p>
“?”
卜燭一臉不解看向奧蘭多。
這有什么值得開心的?
奧蘭多繼續說道:
“這家主之位,真沒什么好當的。又累又麻煩,我光是給我家老登分擔點壓力,都快累死了。要是真把位子給我了,我的人生就完了——徹底完了,一眼望到頭的那種完。”
他頓了頓,看向卜燭:
“卜燭先生,你可一定要大有來頭啊?!?/p>
卜燭:……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寫著求求你搶走我的繼承權的少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家族繼承人……是這個樣子的?
把家族交到他的手上,真的沒有問題嗎?
卜燭開始認真擔憂起自已家族的未來了。
白欒饒有興趣的看向他,開口問道:
“你家產業蠻多,真就這么放棄了?”
“其實我這么說,也是因為您?!?/p>
奧蘭多回答得很坦然,目光在白欒和卜燭之間轉了一圈。
“您想啊,卜燭先生能認識您,那他肯定不簡單。把家族交給他,肯定沒問題。如果身份再實錘了,又是名正言順。您再看我——”
他指了指自已,笑容里帶著點自嘲:
“我除了能把和自已同輩的人當野狗一樣一腳踢死,讓所有人都選我當家族繼承人之外,就沒什么顯眼的成就了。我怎么和卜燭先生爭呢?”
卜燭這時候終于開口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說出來的話帶著一種“我為什么要參與這種討論”的無奈:
“我事先聲明,就算我真是你們說的那個什么流失在外的真少爺,我也不會繼承家族的?!?/p>
說完這句,他沉默了兩秒,然后忍不住又補了一句:
“我為什么要為這么扯的事情聲明啊……”
這都什么事啊……
奧蘭多聽到這個回答,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無所謂的樣子。
“那好吧。”
他聳聳肩。
“不繼承也行,那就還是我當?!?/p>
白欒看著他,笑著說:
“怎么在你嘴里,這家主位好像沒什么值得要的一樣?”
“伸手就能拿到的東西,沒人會珍惜的?!?/p>
奧蘭多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過這個問題。
“人總是想要努努力才能拿到的東西,家主之位對我來說,就是隨手就能拿到的東西?!?/p>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
“沒有外力介入的情況下,他們不配,那就我來,比我更強、更有資格的人來了,那我就退。失去家主沒什么,反正本事在身,不會餓死?!?/p>
白欒聽完,點了點頭,目光里帶著幾分欣賞:
“嗯,聽起來像是個天才?!?/p>
“別逗我玩了,白欒先生,你往那一站,背后就像懸浮兩個紅色大字‘權威’,可別說我是天才了?!?/p>
說到這,奧蘭多又看向了卜燭問道:
“我聽說混沌醫師有延長壽命的辦法,我能求一個嗎?我想讓我家老登多當一段時間的家主。”
“混沌醫師的藥,不是給你們喝的?!?/p>
“這樣啊,那算了,我來給你們帶路,去找家主?!?/p>
奧蘭多領著兩人,穿過重重院落,見到了現任家主——也就是他的父親。
那是一個看起來比奧蘭多沉穩許多的中年人,眉眼之間與奧蘭多有七分相似,但氣質完全不同。
如果說奧蘭多是山間奔跑的野鹿,那家主就是佇立在風雨中的老樹,沉穩,厚重,不動聲色。
家主在得知白欒前來的目的之后,表現得極為重視。
但整個家族畢竟不是他的一言堂,有些流程還是要走的。
他請兩人稍坐,自已去和家族中的其他人開了個短會。
會議的結果很明確,向白欒開放家族的所有資料庫,供卜燭調查。
權限給到最高,時限不限,需要什么直接開口。
做完這一切之后,家主把奧蘭多派來幫忙,然后便退居幕后,不再過多打擾。
一副“有事您開口,我必來;無事別管我,您繼續”的樣子。
這個家族的求生欲是如此的旺盛,以至于找茬都找不著理由。
天才這個身份還是太權威了。
以后這個家族有什么問題,自已就出手,還個人情好了。
在如此舒適的環境下,卜燭在資料庫里調查起來,尋找起了自已家人可能留下的痕跡。
那是幾個琥珀紀的積累,是無數代人的記憶被壓縮成數據裝進服務器的結果。
一排排的存儲終端,一列列的數據架,無數個標注著年份和類別的文件夾。
它們告訴卜燭,你想要找的東西,可能就在這里。
也可能不在。
卜燭開始調查。
白欒在一旁協助,奧蘭多則負責端茶送水,偶爾幫點小忙。
調查的過程,比卜燭預想的要順利。
這畢竟是他的家族資料庫,存儲著家族歷代成員的信息。
每一次翻閱,都可能觸發某個沉睡的記憶錨點,讓他想起一些關于家人的片段。
有些實在難以想起的記憶,就拜托白欒用木錘輔助自已想起來。
奧蘭多在一旁看的嘖嘖稱奇,一副見了世面的樣子。
木錘竟然能治失憶,這真是太神奇了,他帶著一絲好奇,開口問道:
“這木錘真的有效果嗎?”
白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然后,輕輕給了他一錘。
咚。
力道不大,比敲卜燭輕多了。
但效果立竿見影。
奧蘭多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難以言喻的復雜。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了自已好不容易才忘掉的黑歷史。
那些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想起來的、年少無知時做過的蠢事、說過的蠢話、以及被老登抓住之后挨的那頓打——
全都想起來了。
明明好不容易才忘掉的……
為什么要讓我想起來……
奧蘭多用幽怨的目光盯了白欒好一會兒。
能保留幾個琥珀紀的東西,本就不多。
更何況,卜燭的家人確實如他自已所說,雖然在家族里有些地位,但也僅此而已。
之所以在核心區,不過是因為在幾個琥珀紀前,他們家族還沒現在這么龐大。
想找到他們留下的痕跡,
何其困難?
卜燭這次回來,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知道這可能是一場徒勞。
他回來,既是為了拿回關于家人的所有記憶,向他們道別,也是為了滅了自已的念想。
如果他不回來這一趟,那么在他未曾忘記西蒙斯記憶的每一天里,都會被同一個念頭折磨:
他們會不會留下了什么?
會不會有什么東西,證明他們曾經活過?
如果調查之后發現什么都沒有……
那自已,應該也能釋懷了吧。
卜燭是這么想的。
但現實,卻并未向他所想的方向發展。
調查有了結果。
家族內,有一處專門的墓地。
每一位對家族有所貢獻的人,便有資格葬入其中。
不看出身,不看血脈,只看貢獻。
這是家族延續至今的規矩之一。
而在墓地的記錄中,卜燭找到了一個名字。
達蓮娜·霍爾。
他的奶奶。
奧蘭多帶著卜燭,來到了他們家族的墓地。
那是一片巨大的陵園,一眼望不到頭。
墓碑一排排整齊地排列著,從近處延伸到遠方,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陽光灑落,在那些斑駁的石碑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奧蘭多在一旁,開口道:
“雖然有記載,但具體葬在哪里,卻已經無從考據了。”
他只是望著那片墓碑的海洋,眼中閃過許多復雜的情緒。
然后,那些情緒漸漸沉淀,化為一種堅定。
“我會找到她的?!?/p>
“倒也不用一個個找?!?/p>
白欒掃描了整個陵園的所有墓碑,隨后從中找到了卜燭奶奶墓碑所在的位置。
“跟我來吧?!?/p>
在走向墓碑的過程中,奧蘭多對著卜燭開口問道:
“你的奶奶,是個怎樣的人???”
卜燭被問的微微一愣,隨后開口講述自已的奶奶。
他說,他的奶奶有些嚴厲。
小時候做錯事,會被她罰站墻角,一站就是一個時辰。
那時候他總覺得她太苛刻,后來才明白,那是她教他如何承擔后果的方式。
他說,他的奶奶對他又不缺慈愛。
每次罰站完之后,她總會偷偷塞給他一塊糖,然后板著臉說下不為例。
下一次,依舊是下不為例。
他說,她是個實用主義者。
家里什么東西壞了,她都能修,什么麻煩來了,她都能想辦法解決。
她教給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哭解決不了問題,想明白怎么辦,然后去做。
他說,在他沾染上虛無,不幸成為自滅者之后,鼓勵他離開這里、去尋求治病方法的,也是她。
“去吧,別在這兒等死。死在這兒和死在路上,有什么區別?死在路上,至少還能多看幾眼不一樣的天?!?/p>
他記得她說這話時的表情。板著臉,像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他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奧蘭多認真地聽著,沒有插話。
等卜燭說完,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輕點了點頭。
“原來……”
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種對過往歲月的敬意。
“原來幾個琥珀紀前,有這樣一個人活著。”
卜燭聽到奧蘭多這么說,沉默著,不遠處一塊充滿了歲月痕跡墓碑的輪廓若隱若現。
墓碑上雕刻著卜燭奶奶的名字。
達蓮娜·霍爾。
他剛剛講述的那些……那些記憶,那些對他人來說關于一個普通老人的瑣碎細節。
在他開口的那一刻,被另一個人聽見了。
被這個生活在幾個琥珀紀之后的少年,聽見了。
他站在原地,望著那座墓碑,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從心底涌了上來。
不是悲傷。
也不是喜悅。
而是一種很輕很柔和的……
釋然。
他忘了為何踏上這條漫長的旅途,而如今,他又想了起來。
不是為了找回記憶,不是為了對抗虛無,不是為了證明自已還活著。
而是為了——
把這些人,再介紹給這個世界一次。
讓這些已經消失的人,至少在某個瞬間,重新活著一次。
卜燭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已聽的。
“我還記得你,奶奶?!?/p>
他頓了頓。
風從遠處吹來,吹動他的衣角。
我就是為了說這些,才活到現在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