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適，陛下提出的部署不合適。”
郗鑒作為老將，很快就指出了司馬紹外行的毛病。
他鄭重道：“建康守軍是親眼看到唐禹往北走的，而這段時間建康及周邊都有戰(zhàn)事發(fā)生，到處都是斥候、探子和騎兵穿梭，唐禹的三百人如果返南而下，必然是藏不住的。”
“由此我們可以斷定，唐禹依舊還在北方。”
“他必須要逃出大晉境內(nèi)，才能活下去。”
“我們首先要判斷他的目的地，根據(jù)這個區(qū)判斷動機(jī)，才能做到料敵于先。”
司馬紹面色嚴(yán)肅，當(dāng)即道：“假節(jié)請跟朕來！”
他帶著郗鑒來到東齋，指著墻上的地圖道：“請假節(jié)仔細(xì)分析，找到部署策略。”
郗鑒仔仔細(xì)細(xì)看著地圖，然后緩緩道：“慕容鮮卑。”
“江湖有傳言，唐禹和極樂宮的圣女頗有些曖昧，譙郡的詳細(xì)情報中也證明了這一點。”
“同時，那個慕容星眸也才離開不久，和唐禹往來很親近。”
“加之慕容鮮卑即將立國，很缺乏唐禹這種將相之才。”
“還有一點，就是石虎經(jīng)過譙郡慘敗之后，出現(xiàn)了一定的統(tǒng)治危機(jī)，正忙著收拾內(nèi)部軍閥和世家呢。”
“在多種因素影響下，唐禹應(yīng)該是往北，趁著趙國沒心情管他，穿過趙國國境，直達(dá)慕容鮮卑。”
“這是他的終極目標(biāo)。”
郗鑒指著地圖道：“陛下請看，如果唐禹向北，因為淮河以北在戰(zhàn)事之后，還未真正恢復(fù)秩序，當(dāng)?shù)氐墓俑疅o法組織有力的阻擊和堵截，再加上他在淮河以北的名聲很響亮，許多百姓向著他，所以唐禹往北走，最符合他的利益。”
“只要我們確定了這一點，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
司馬紹點頭道：“假節(jié)分析得十分有理。”
郗鑒道：“陛下首先要盡快聯(lián)系到淮河以北的各個世家，讓他們派出私兵，沿著淮河兩岸的狹窄處、渡何處巡邏或布置暗哨，找尋唐禹的蹤跡。”
“如今雖然是枯水期，但淮河之大，也不是哪里都能過得去的。”
“只要盯住了那些渡河口，唐禹就不可能跑得掉。”
司馬紹點頭道：“這簡單，我可以直接飛鴿傳書至徐州，再讓戴淵派出騎兵聯(lián)系各大世家，絕對會比唐禹更快。”
郗鑒沉聲道：“我上萬人的部隊，不能分成好幾十個小隊去鋪，因為每一隊的兵力沒能達(dá)到一千，很可能會被唐禹全殲。”
“我應(yīng)該分為八個千人小隊，根據(jù)官道脈絡(luò)沿路搜尋。”
“再拿兩千人，組成五十支情報探查小隊，搜尋山脈、野外之中唐禹駐扎過的痕跡，三百個人總要生火，總要搭營，總要吃喝拉撒，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
“只要被我們發(fā)現(xiàn)，我們就能沿著痕跡順藤摸瓜。”
“情報隊伍負(fù)責(zé)跟進(jìn)，同時通知大軍靠攏，這才是天衣無縫、天羅地網(wǎng)。”
說到這里，郗鑒笑道：“還要充分發(fā)動百姓，提供唐禹情報者，賞白銀十兩，根據(jù)情報找到唐禹，直接賞白銀百兩。如果不要錢，也可以分配相應(yīng)的土地。”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些百姓窮怕了，他們?yōu)榱诉@些錢，會漫山遍野找唐禹。”
“這才是唐禹他們根本無法防范的地方。”
司馬紹聞言大喜，當(dāng)即笑道：“好！好好！就按假節(jié)說的辦！”
“如此一來，這唐禹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難逃一死了。”
……
汝南郡以東大約九十里處，一條河流經(jīng)過山林，沖出一條峽谷。
峽谷之底，河流之畔，馬兒悠閑地吃著草，清水收集完畢之后，三百個士兵開始在河畔集體洗衣服。
而王徽、歲歲、小荷、小蓮四人，則是坐在旁邊的石頭上，幫戰(zhàn)士們縫制著破損的衣物。
走山路，衣服總是難免破損，士兵們又不懂這些，好在王妹妹她們擅長這些。
一直忙到黃昏，四個人縫縫補(bǔ)補(bǔ)上百件衣服，累得手抖抬不起來了，才終于忙完。
王徽招呼著眾人去取衣服。
她笑著喊出每一個人的名字，順口還能聊上幾句。
“石頭，你那條褲子的褲腿有些大了，我給你改小了一點。”
“郭墩子，你這名字不好聽，姐姐以后叫你郭盾怎么樣？盾牌的盾，表示你有強(qiáng)硬的身軀，可以幫助戰(zhàn)友，可以保護(hù)身后的百姓。”
郭墩子傻傻點頭，隨即對著四周眾人笑道：“我有名字了！不是什么傻墩子了，以后都叫老子郭盾！”
“王姐姐，也幫俺取一個名字唄！”
“王姐姐你縫的衣服比我娘還要好！”
王徽笑道：“一個姐姐半個娘嘛，沒點本事怎么幫你們啊。”
眾人頓時大笑出聲。
僅僅幾天的功夫，他們和王徽都處成了姐弟關(guān)系，甚至一些三十好幾的老兵，也舔著臉叫王姐姐，一個個樂呵得很。
王徽也是記性好，幾天時間就能把所有人的名字記住，還能跟每一個人說上幾句話。
別管是性格開朗的，還是內(nèi)向的，別管是年齡大的，還是只有十來歲的，她都總能找到話說，而且說出來不讓人尷尬。
她總能看得出對方在乎什么，是娶媳婦，還是想家了，是好斗，還是膽子小。
對癥下藥，言語十分妥帖，以至于每個人都對她敬愛有加。
打發(fā)了眾人之后，王徽就笑著揮手，然后來到了唐禹這邊。
她先是看了一眼眾人，然后才悄悄趴在唐禹的背上，抱著他的脖子，也不說話。
唐禹低聲道：“累了吧？”
“嗯…”
王徽小聲道：“最近幾天一直胃痛，沒精神，睡也睡不著，又是做飯又是洗衣，我手上都生出繭了。”
說到這里，她調(diào)皮地捏了捏唐禹的臉，笑道：“快哄哄我，說話我很厲害。”
唐禹往她身上靠了靠，笑道：“當(dāng)然很厲害，把三百個大男人都收了當(dāng)小弟，能記住每個人的名字稱呼，能和他們聊上天，何止是厲害啊。”
王徽激動道：“何止是厲害啊，簡直是超級無敵非常厲害！嘻嘻！”
唐禹把她抱進(jìn)懷里，看著她臟兮兮的臉，輕輕擦拭著她臉上的污漬。
他低聲道：“千金大小姐，竟然這么能吃苦。”
王徽哼道：“千金大小姐意味著沒吃過苦，但不意味著沒能耐吃苦，我知道你擔(dān)心我不適應(yīng)，但你瞧，我比誰都適應(yīng)。”
“有幾個士兵都受不了了，還要我來勸呢。”
唐禹輕輕脫下她的鞋子，而王徽卻連忙掙扎了起來，急道：“做什么嘛！不要啦！不要脫人家的小鞋子！”
“別動。”
唐禹說了一句，把她的襪子輕輕拉開，果然看到了模糊的血跡和包扎的痕跡。
王徽眨著眼睛不說話。
唐禹看向她，緩緩道：“腳都磨破了，也不說一聲，就硬撐著？”
王徽笑道：“何止是我的，歲歲、小荷的腳也破了呀，我們互相照顧，互相上藥包扎，才不用你操心呢。”
“而且這樣我們有經(jīng)驗了，再往下走，士兵們的腳也堅持不住了，我們還可以幫他們上藥包扎。”
唐禹道：“胃疼，吃丹藥都沒用嗎？”
王徽低頭道：“前兩次有用，后來就沒用了，主要是我的胃不適應(yīng)吃的這些東西，所以反反復(fù)復(fù)的。”
“但我覺得快適應(yīng)了，人嘛，其實很多時候會有超乎想象的堅強(qiáng)，我其實最開始沒想過我會這么堅強(qiáng)，我甚至覺得我可能會一路哭鼻子。”
“但…慢慢做下來了，其實也就沒那么難了。”
唐禹輕輕撫摸著她的臉，既心疼王妹妹，又為她感到驕傲。
她除了性格好之外，還有太多太多優(yōu)點。
“別守著我了，去忙你的吧。”
王徽穿上鞋子，輕輕推開他，笑道：“我要休息一會兒，現(xiàn)在不想撒嬌，不想說話，去吧去吧。”
唐禹笑了笑，大步走向士兵。
他看著眾人，大聲道：“諸位兄弟，今天咱們不趕路了，就在這里休息一晚。”
“今晚上，我教你們唱歌！”
黃昏，殘陽如血。
炊煙升空，唐禹拿出了這幾天寫好的稿子，按照經(jīng)典的曲目去配上音，大吼了起來。
“江濤涌！胡塵揚！”
“流血漢家郎！流血漢家郎！”
“北望河山痛斷腸，南渡父老淚流千行。”
“萬里官道，餓殍遍地哭家鄉(xiāng)。”
“偏安建康，官如匪盜皇如狼。”
“受夠了殘殺明搶，提起了刀劍長槍。”
“殺進(jìn)了皇宮金殿，摧毀了富麗堂皇。”
“掙脫囚籠！不懼創(chuàng)傷！”
“無畏艱險！正在路上！”
“萬里轉(zhuǎn)移！尋找希望！”
“老有所依！幼有所養(yǎng)！”
“安居樂業(yè)！繁榮永昌！”
在這昏暗的山谷，在這夜幕降臨的地方，渾厚的歌聲傳出，蘊蓄著理想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