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瞬還來勢洶洶的琉璃碎瓦，頃刻間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懸停在關宇的眼前。
關宇緊張的連呼吸都忘記了，只差一寸，這琉璃碎瓦最尖銳的邊緣就要刺入他的左眼。
這一抹比墨更濃的玄色，滲入了他驚惶的眼眸。
自打九州論劍后，中州修士無人不識，這是——魔尊的玄冰！
關宇有些緩不過神來，但不爭的事實擺在他眼前，魔尊救了他。
不是受人崇敬，飲人香火的滿天神佛；不是受人尊奉，得人敬仰的長老宗師。
居然是兇狠暴戾，殺人如麻的魔尊！
玄冰不僅護住了關宇，亦護住了所有萬相閣的弟子。
玄色的冰包裹著滿天的狼藉，急急墜落，碎成齏粉，連同某些根深蒂固的成見一起。
天空之上，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衣袍翻飛，獵獵作響。
“退下。”
傅漆玄的聲音落下，如一場冰雨，不摻雜一絲的溫度。
下方的修士，無不被他攝人心魄的眼神所震懾。
眾人還沒有在巨大的震驚中撈回自己的三魂七魄，一個個宛如棋盤上的棋子，等待著棋手落指。
千機扇上，沈棠看到了關宇，隔空和他擺了下手，與關宇傳音。
【他的意思是，這不是你們該參與的局，回去吧，告訴萬相閣，也不必來這里蹚渾水了，今日就算水漫金山，也漫不出這通天塔去。】
沈棠一句話把事情說得清清楚楚，誰能想到魔尊兩個字居然包含了這么多的意思？
關宇來不及多想，醍醐灌頂般攏起萬相閣的人。
“萬相閣弟子全數撤退！”
萬相閣的弟子們迅速撤退，只剩下中州學府的眾人勉強支撐。
賀遠山一頭霧水，大喝一聲，“沈棠，是不是你搞的鬼！”
張副掌院的死歷歷在目，人的本能驅使著賀遠山，到底是沒敢喊魔尊名諱。
沈棠揮手，手腕紅光亮起，情絲纏分出一縷，釣魚一般，將賀遠山擒住，拉起。
“是不是的，你來看看不就得了？”
沈棠也不是對任何人都有耐心的。
通天塔已經被人掀翻了頂，沈棠和傅漆玄一同循靈光逆行而入。
比畫面更先進入他們耳朵的，是一聲哨響。
急促、尖銳。
“別下去，先等等，薛望川起陣了。”
沈棠讓千機扇懸停在塔頂上空的位置，挑了個刁鉆的角度，用塔柱作擋，隱匿了他們三人的氣息。
薛望川說過，這萬骨蛇屠陣是他的得意之作，只是不清楚這陣法運作。
且看這陣法的威力，能否攔住大乘期的大能。
塔底傳來一聲轟然巨響，陽炎真火緩緩在上空扭轉成一對陰陽魚型。
至此，來的是哪位大能，昭然若揭。
地面上巨大的蛇骨陣法緩緩浮現，玉磚裂開蛛網狀紋路，兇煞之氣從縫中絲絲縷縷滲出來，帶著陳年骨殖的腥澀氣息。
“亓炎老兒！你在嵊州作威作福也就算了，還想來我中州撒野，你怕是來錯了地方！”
薛望川捏著骨哨，將自己的靈力注入其中。
“我中州學府可不是軟柿子！”
亓炎真人踏在一朵鉛灰色的靈云之上，神色懨懨。
若不是之前就認識亓炎真人，沈棠恐怕難以第一時間認出這個人來。
他臉上的胡茬長勢雜亂，像是許久沒有刮過，眼角堆著厚厚的細紋，眼皮也無精打采的耷拉著。
仿佛他斷的不是一條腿，而是他的脊梁骨。
整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一股頹喪的氣息，只有身上披著的那件道袍算是干凈的。
和從前沈棠在后山禁地見到無極宗叔圈天菜相差甚遠。
亓炎真人沒有回薛望川的話，他操控的朱門領域已經將其他幾位副掌院都收入其中。
精神正高度集中，無法再顧及陣法。
他只是低喚了一聲，“你再不出手，東西就拿不走了。”
薛望川神色更沉了幾分，他就知道這老家伙不敢只身前來。
但他的同伙又是誰？
亓炎真人和無極宗早就斷絕了關系，和昔日妖皇為伍的事情更是人盡皆知。
要他說，那勞什子的無極宗上梁不正下梁歪，沒一個正常人！
“莫急，來了。”
亓炎真人身側，空間顫動著，披著黑色斗篷的人懸浮在空中。
這人聲音清雅，語調緩慢，像個儒雅的讀書人。
他抬起頭，露出半張同樣書生意氣的臉。
“薛掌院，久仰大名，噢，不對，應該是好久不見。”
周遭廢墟崩落，誅滅大陣轟鳴，他甚至還有心思禮貌的與薛望川寒暄。
這絕對薛望川印象之外的人，中州學府廣開納賢之門，見過的天驕數不勝數。
眼前這個，薛望川一點印象也無。
“我不認識你這種藏頭露尾之徒。”
薛望川嘴上強硬，但心里已經陡然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來。
這種不安，他面對同樣強勢的沈棠和魔尊時，都沒有。
因為他們都有無形的枷鎖束縛著。
魔尊本性狠厲兇殘，但沈棠是他的枷鎖，他再憤怒也不會做惹她不悅的事。
而沈棠的枷鎖則是她的道心，衛黔首，除邪祟。
環環相扣，相互掣肘。
讓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奪人性命，濫殺無辜。
所以薛望川敢仗著膽子去談條件，搞些小動作。
但眼前這兩個……一個是痛失所愛的瘋子，另一個……不用想。
和瘋子在一起謀事的，能是正常人嗎？
“薛掌院說不認識，可是讓我好傷心。”
戴著斗篷的男人，語氣中透著淡淡的悵然。
“你不該忘了我呀。”
男人的話輕飄飄的，從空中盤旋著壓下來，壓的薛望川有些莫名的透不過氣。
“胡言亂語。”
薛望川不打算與他糾結，“待萬骨蛇屠大陣開啟，將你靈力屠盡后，自然要把你押解獄中，審問清楚。”
話音落下，兇煞之陣轟然啟動。
薛望川對萬骨蛇屠大陣有百分百的信心，只是這陣法過于兇悍霸道，與中州學院作風不符。
所以他把這個陣法專門設置在了通天塔底部，輕易也不會開啟，專門守護通天石所用。
說話之間，薛望川已經將自己所有的靈力灌注在了骨哨之上。
“無知宵小！束手就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