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縣，小豐村。
秦一六人走在泥濘的鄉(xiāng)間小道上，兩邊是成片成片的莊稼地。
村道上站著幾條家犬，看到外人進村，紛紛吠叫起來。
黃三嘴里叼著草葉，表情懶散，眼神暗含精光，他淡淡道：“李一并不知道樓主召他回來是為了什么。”
“或許不止李一一人，其他人也不知道。”一旁的周八輕搖紙扇接著說道。
“你們想那么多干什么？一會讓秦一去見樓主，等回來就什么都清楚了。”
陳二大大咧咧的說道。
他臉色紅潤，剛剛從李一那里蹭了些酒喝。
可惜李一還想在城中逗留一陣，沒有與他們同行。
秦一沉默不語，看著鄉(xiāng)間的一切，過往的記憶與這幾天做的噩夢交織在一起。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悸動。
那是恐懼與不安。
秦一壓下心底的情緒，秋水般的眸子逐漸恢復平靜。
當她成為殺手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己經(jīng)不屬于自己了。
“這個村子就是風雨樓真正的藏身處。”秦一對自己的弟子說道：“恐怕全天下，都想不到風雨樓會在一個村子里。”
小蓮點了點頭，看向西周。
村子不大，只有不到百戶。
這個村子實在是太普通了，和小蓮以前見過的村子沒什么不同。
如果秦一不說，小蓮還以為他們只是路過這里。
六人走進村子，秦一停下腳步，看向黃三。
“秦一，你是樓主的親傳弟子，樓主一定會見你。”黃三一改往日的慵懶，眼中閃過一道嚴肅的精光。
他認真的囑咐道：“你問問樓主對神機門、萬金堂、唐門是什么態(tài)度。”
秦一淡淡的看了黃三一眼沒有說話。
黃三從懷中掏出表面刻有風雨紋路的金色令牌，拋給秦一。
風雨令。
風雨樓的兌換物之一，只有金牌殺手可以兌換，需要極多的功勛。
手持風雨令，可面見樓主一次。
風雨樓的規(guī)矩，若無樓主召見，各地殺手不可回江夏，哪怕是親傳弟子也不例外。
秦一接過風雨令，向村中祠堂走去。
推開祠堂的門，入眼便是擺放在祠堂案幾上的牌位。
牌位前的桌子上擺放著幾樣貢品和一個香爐，香爐上面燃燒著幾柱香。
香燃燒著，一縷縷白煙從香頭上飄出。
一名身穿灰布麻衣，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他微瞇著眼睛，仿佛己經(jīng)睡著。
秦一走到老人身邊，輕推了推他的肩膀。
老人這才驚醒，看到秦一后，他咧嘴一笑，笑著對秦一點了點頭。
老人嘴里只有半截舌頭，無法說話。
秦一對老人態(tài)度很恭敬，語氣也不復往日的平淡。
“啞伯，我想見樓主。”
秦一從懷中掏出風雨令，遞到老人面前。
老人看到風雨令，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接過風雨令，點了點頭。
“那就多謝啞伯了。”秦一恭敬的說道。
老人臉上掛著笑，隨意的擺了擺手。
他將風雨令放到懷里，從椅子上站起。
雖然啞伯看上去年歲很大，但他走起路來并不像老人那般蹣跚。
反而走的很穩(wěn)很快。
啞伯推開祠堂的后門，走了出去。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秦一安靜的坐在祠堂中等候。
小村后山。
啞伯出現(xiàn)在一棟竹樓前。
他輕車熟路的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上到二樓。
二樓。
身穿黑色錦衫，衣角繡有金紋的風雨樓樓主坐在小茶幾前，如往常那般品著清茶。
樓前，還有那位眺望遠山的紫袍服宦官。
風雨樓樓主看到啞伯上來，眉頭微凝。
啞伯走到風雨樓樓主面前，從懷中掏出金色的風雨令，用手比劃了幾下。
老人的動作吸引到了觀望山色的王公公。
他扭身看向啞伯，凝視片刻，眼眸微瞇。
不知道為什么，王公公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見過這個老人。
但是年頭太過久遠，自己想不起來。
能讓自己記住的人，不多。
王公公注視著老人的臉，企圖從漫長的歲月中喚醒自己的記憶。
“我知道了，告訴她，不見。”
啞伯明明沒有開口說話，風雨樓樓主卻知道他要表達的意思。
啞伯得到風雨樓樓主的回復，咧嘴一笑，點了點頭。
他把金色令牌重新放回懷里，步伐輕快的下樓。
仿佛十分開心，走起路來一點都不像是個老人。
全程，啞伯都沒有看王公公一眼。
“那人是誰？咱家看著怎么有些眼熟？”王公公聲音尖細的開口說道。
風雨樓樓主笑了笑：“是我的貼身仆人。”
“至于眼熟，王公公可能是記錯了。”
“王公公熟的那一批，早在十八年前就被我那位皇兄殺光了。”
王公公斜了一眼風雨樓樓主，沒有說話。
他再次看向翠綠的遠山，尖聲道：“今晚就差不多了吧？”
風雨樓樓主點頭，端起茶杯，輕抿一口道：“關(guān)東的殺手都到了。”
“是時候了。”
王公公面白無須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滿意。
“今晚，萬金堂、唐門的人就會出手。”
“今夜過后，世上再無風雨樓。”
他凝視著遠山，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塊重擔。
風雨樓樓主沒有說話，他只是喝著茶。
一口接一口。
他的眼神不知何時深邃起來，如漆黑的深淵。
……
村子祠堂。
啞伯推開后門，步伐輕快的回來。
秦一看到老人回來，趕忙站起道：“啞伯，我可以去見樓主了嗎？”
秦一說話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波瀾與期待。
啞伯笑著搖了搖頭，從懷中掏出金色令牌還給秦一。
秦一黑色面紗下的俏臉表情微凝，她輕聲開口問道：“樓主不見我？”
啞伯笑著點了點頭。
秦一眼眸中流露出一抹迷茫。
她想不通為什么樓主不見她。
啞伯臉上帶笑，他忽然抓住秦一的手，輕拍了兩下。
示意她平伸手掌。
秦一心中不解，但仍還是張開手掌。
啞伯在秦一白皙的手掌上寫了一個字。
寫完這個字，啞伯對她笑了笑，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
雙眼微合，面帶笑容，仿佛在為案幾上的牌位們守靈。
秦一凝視著自己的手掌，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因為，啞伯在她的手掌上寫了一個字。
“走。”
……
江夏縣外。
一輛馬車緩慢的行駛在官道上。
“公子，前面就是江夏縣了。”駕車的車夫?qū)χ噹暗馈?
“好，進城以后，你帶我去小豐村，我再給你加二百銅錢。”
車廂里傳出一道有些稚嫩的聲音。
車夫聞言，不再多說。
但他心中有些嘀咕。
想不通，為什么這個小瞎子非要去江夏縣。
車廂內(nèi)。
眼上蒙著黑布的天機子從懷中掏出三枚銅錢，合攏在手掌里，輕搖數(shù)下。
銅錢滾落，他摸索著銅錢上的紋路，臉上浮現(xiàn)一抹復雜與惆悵。
“沒想到機會會在那里……”
“終究是走到這一步了嗎？”他“望”向某處，嘴中喃喃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