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陳公子?”
李青璇看著那個本該離開洛陽的人,此刻竟從墻頭翻身而下,一時間怔在原地,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下一刻,她猛地回過神,顧不上多想,急忙喊道:“陳公子,你快走!”
說話間,她已雙手揚起,攥緊拳頭,拼盡全力擊向面前的張勇。
然而,張勇沒有動。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穩如磐石,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陳九歌手中那柄劍,呼吸在瞬間變得粗重而急促,眼神里迸發出近乎狂熱的光。
劍身映照著李府各處搖曳的燈籠火光,在深沉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冰冷的雨水從空中墜落,一滴滴打在劍身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更添幾分刺骨的寒意與凜冽的殺氣。
陳九歌察覺到張勇那近乎貪婪的注視,微微側頭,瞥了一眼自已手中的劍。
這時。
“啪!”
一聲并不響亮的悶響傳來。
李青璇的雙拳結結實實地擊打在張勇的胸口。
可張勇的身形晃都未晃一下,反而李青璇自已面露痛楚之色,連退數步,雙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轉眼間,指關節處便泛起明顯的紅腫。
張勇的橫練硬功,顯然已臻相當火候。
而李青璇只有四品初期的修為,丹田內力稀薄,這般奮力一擊,無異于以卵擊石,受傷的只能是自已。
“嗚……”
風吹過李府的庭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空中的雨,頃刻間下得又急又密。
李府各處原本此起彼伏的喊殺聲與呼喝聲,也漸漸平息下去。
闖入府中的這些黑衣人顯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已然將各處反抗的家丁和護院武師盡數制伏。
“唰……”
一道纖細的黑衣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張勇身旁。
她目光一掃,落在了陳九歌手中那柄微微傾斜的長劍之上,下意識地驚呼出聲:“千芳燼!”
“大哥,是千芳燼!”
女人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激動,雙眸緊緊盯著那柄劍,仿佛看到了無價之寶。
只要能將此劍獻給九千歲,他們這些人,就一定能重新回到“玉葉衛”,拿回曾經失去的一切!
張勇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看向手持長劍的陳九歌,聲音沉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兄弟,將你手中之劍交給我。”
“只要得了劍,我們立刻退走,絕不糾纏。”
他伸手,指向府中那些被點住穴道、動彈不得的李府家丁和族人,繼續道:
“你也看到了,我們只點了他們的穴道,未傷一人性命。”
“只要你交劍,今夜之事,就當從未發生過。”
陳九歌聞言,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淡笑。
他低頭,看向自已手中這柄引起對方如此大反應的長劍。
“這柄劍叫‘千芳燼’?”
“是哪三個字?”
張勇沉聲答道:“萬千的‘千’,芬芳的‘芳’,灰燼的‘燼’。”
陳九歌瞇起眼睛,將手中的“千芳燼”橫在眼前,借著燈火,仔細端詳著劍身上那些繁復而古樸的花紋,輕輕嘆了口氣:
“萬千芬芳,終化灰燼……”
“這柄劍的名字,可真不吉利。”
張勇身旁的女子聞言,臉上露出不耐之色,急聲道:“大哥,你跟他廢什么話!我去把劍給你奪回來便是!”
“只要將此劍獻給九千歲,咱們重回‘玉葉衛’便指日可待!”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動!
如同暗夜中的鬼魅,迅捷無比地掠出,直撲陳九歌而去!
右手豎成劍指,直指陳九歌周身要穴,顯然是想一擊制敵,點住他的穴道。
“陳公子!”李青璇見狀,不由驚呼出聲。
然而,就在女子那凌厲的劍指即將觸及陳九歌身體的剎那——
一抹寒光,乍然閃過!
劍光沾著冰冷的雨水,帶著森然的殺意!
女子疾沖的身形,驟然停住。
她僵硬地停在陳九歌面前兩步之遙的地方,一動也不敢動,渾身汗毛倒豎。
一柄長劍,正橫在她的頸下!
鋒銳的劍刃,距離她那纖細的脖頸,不過寸許之遙。
只要她再敢向前哪怕一絲,鋒利的劍刃便會毫不留情地劃破她的肌膚。
“咔嚓!”
恰在此時,一道刺目的閃電撕裂夜空,隨即是震耳欲聾的雷鳴!
雷光照亮了整個天地,也照亮了庭院中的景象。
只見陳九歌雙手負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站得筆直。
他,并未握劍。
而那柄名為“千芳燼”的長劍,也并未被任何人握持。
它就那樣,詭異地、靜靜地懸在半空之中,劍尖微抬,穩穩地橫在女子的脖頸之前!
“咔嚓!”
又是一道驚雷炸響!
電光熾烈,將庭院映得一片慘白。
雨,下得又疾又猛,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陳九歌的肩頭、衣衫上,迅速浸濕了一片。
他依舊站得筆直,眼簾微垂,以一種近乎俯視的姿態,看著面前因恐懼而僵硬的女子。
“你剛剛……”
“說什么?”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在這雷雨交加的夜晚,透著一股讓人心底發寒的冷意。
“轟隆!”
一道更為粗大的雷霆掠過蒼穹,熾白的電光將此刻的陳九歌映照得如同神祇,又似妖魔,平添了無數神秘與可怕的氣質。
“你……”
女子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無法掩飾的驚恐。
“容兒!”張勇低呼一聲,再也顧不上其他,一個箭步沖上前,伸手便想去拉那僵在原地的女子,想將她拽離那致命的劍鋒。
“唰!”
寒光,再次閃過!
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千芳燼的劍鋒,幾乎貼著張勇的面門掠過!
幾縷被雨水打濕的頭發,悄無聲息地斷落,飄搖著墜下,最終粘在了地上的水洼之中。
“咕嚕……”
張勇身后,其他幾名黑衣人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的聲音在寂靜的雨夜中清晰可聞。
這一刻,再無人敢輕舉妄動。
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滿了深深的恐懼與忌憚,死死盯著那道年輕的身影,以及那柄懸停在空中、如有生命般的長劍。
這柄劍……太快了!
快到他們根本看不清它是如何移動的!
如果剛才那一劍,斬落的不是張勇的頭發,而是他的脖頸……
張勇此刻,早已是個死人!
陳九歌站在千芳燼之后,面無表情,再次緩緩開口:
“你們剛剛……”
“說什么?”
“玉葉衛……”
“是哪三個字?”
“咕嚕……”
張勇的身體僵硬如鐵,額角滲出冷汗,混合著雨水滑落。
他感覺一股無形的氣機已經將自已徹底鎖定,皮膚表面如同被無數細針輕輕刺扎,傳來陣陣刺痛。
他知道,這是一種警告。
如果自已再敢亂動……真的會死!
“白……白玉的‘玉’,樹葉的‘葉’,護衛的‘衛’。”
張勇聲音發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老老實實地回答。
白玉的玉,樹葉的葉,護衛的衛……
聽到這個答案,陳九歌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緊了拳頭。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讓他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有些濕潤。
他強行壓下心底翻騰的波瀾,再次開口問道:
“玉葉衛……和百年前的‘玉葉堂’,有什么關系?”
張勇聞言,身體又是一震,猶豫了一下,才低聲答道:“玉葉堂……是……是玉葉衛的前身。”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了陳九歌的心頭!
他猛地抬起頭。
原本因連日奔波、心事重重而顯得有些灰暗、深陷的眼眸之中,驟然迸發出一抹明亮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驚訝,有恍然,更有壓抑不住的希望與激動。
他的目光如電,快速掃過庭院中所有的黑衣人,聲音微微提高:
“你們曾是玉葉衛?”
“是……”張勇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復雜。
陳九歌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雨水泥土氣息的冰涼空氣,然后猛地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他看向張勇,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把李府所有人的穴道解開。”
“然后,你們所有人,排好隊,去李府大堂。”
“我有些事情,要問你們。”
聽到這個要求,張勇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和不解。
陳九歌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他身旁驚魂未定的女子,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照我說的做。”
“不然……你們可以試試,是你們的身法快,還是我這把‘千芳燼’的劍快。”
話音落下,陳九歌不再理會他們,邁步走向一旁的李青璇。
他在李青璇面前停下腳步,微微低頭,看了一眼她那雙依舊紅腫、微微顫抖的手,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輕聲問道:
“你的手……沒事吧?”
李青璇神色復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去而復返、此刻又展現出驚人手段的男子,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好,只是喃喃道:“你……你不是走了嗎?”
陳九歌笑了笑,那笑容在搖曳的燈火和淅瀝的雨聲中,竟顯得有幾分溫暖:
“我若真走了,你和李家的聲譽明天該怎么辦?”
“我只是跑出去,找了個洛陽最好的酒樓,好好品嘗了一下他們招牌菜的味道。”
“不過,有一說一,味道比之百年前,可真差遠了……”
陳九歌笑著搖了搖頭。
李青璇怔怔地望著他,心底某處柔軟的地方,仿佛被輕輕觸動了一下,升起一股難以言喻,別樣的情緒。
她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旁邊正老老實實去解穴、列隊的張勇等人,湊近陳九歌,壓低了聲音,帶著擔憂問道:“你……你的武功……恢復了?”
陳九歌也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一絲狡黠,小聲說道:
“沒有,這是‘千芳燼’自已在發威。”
聞言,李青璇心中猛地一緊,擔憂更甚:“那……那你還要把他們全都召集到李府大堂去?萬一……”
陳九歌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抹近乎無賴的笑容,聲音壓得更低:
“怕什么?要是真玩脫了……”
他頓了頓,看著李青璇微微泛紅的臉頰,才慢悠悠地說道:
“那咱們兩個,就只能當一對亡命天涯的苦命鴛鴦咯。”
“誰……誰說要嫁給你了!”
李青璇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霞,在燈籠的光暈下顯得格外動人。
她急忙別過臉去,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羞惱,心底卻因他這玩笑般的話語,泛起了更大的波瀾。
……
李府。
陳九歌站在桌前,注視著排成一隊的張勇等人。
這些人站在那里,身上便散發出一種區別于普通江湖客的紀律感。
陳九歌目光掃過眾人,淡淡開口道:“你們曾是玉葉衛,護衛的是什么人?”
聽到這個問題。
張勇眼中露出一絲疑惑之色。
他想了想,開口道:“自然是當今陛下。”
聞言,陳九歌瞇了瞇眼:“你們前身是玉葉堂,護衛的是當今陛下……”
想到這里。
陳九歌腦海中忽然閃過一種可能。
他猛得睜大雙眼,大步走到張勇面前,目露精光:“我問你,當今陛下是何姓氏?”
張勇愣了一瞬,說道:“自然姓陳。”
姓陳!
轟的一聲。
一道驚雷從陳九歌腦海中閃過。
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玉葉堂不是沒了,而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
仔細一想……
是啊!
依二哥的性子,他當初天天想著怎么造反。
再加上大明哥都當上忠武王,手握三十萬邊軍。
不過……
陳九歌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按道理,爹應該不會同意他們改朝換代吧?
這一點有些想不通。
陳九歌沒有多想,問道:“當今陛下,叫什么名字?”
張勇聞言,身體微緊,搖頭道:“身為玉葉衛,不得直呼陛下姓名。”
陳九歌瞥了幾眼張勇等人,說道:“倒還算忠誠。”
他側目,看向身旁懸浮的千芳燼,說道:“你們不是想要千芳燼嗎?”
“這樣吧,我帶著劍,你們帶著我,一起去見那什么九千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