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歌低頭,看著那張被踩得變了形的老臉,愣住了。
他的腳還踩在那張臉上。
那張臉,滿是皺紋。
胡子拉碴,灰白相間,亂糟糟地糊在下巴上,像是被狗啃過的草垛子。
一雙渾濁的老眼半瞇著,眼珠子翻白,活像是被踩暈了的癩蛤蟆。
整體來看,這張臉活像個剛從土里刨出來的老地瓜。
皺巴巴的,沾滿泥巴,還帶著一股子土腥味兒。
但那五官,那輪廓,那讓人恨不得一拳打上去的猥瑣氣質——
太熟悉了。
熟悉到顧長歌的腳底板都開始發癢,有一種想再踩兩腳的沖動。
“段仇德?!”
顧長歌難得露出驚喜之色。
這種驚喜,就像是在茫茫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忽然看見一個熟人。
雖然這個熟人是個欠揍的老混蛋,但那也是熟人啊。
他連忙蹲下身,一只手揪住老頭的胡子,另一只手扣住老頭的肩膀,像拔蘿卜一樣使勁往上拽。
“哎喲——!疼疼疼疼疼!”
老頭殺豬般地慘叫起來。
“本尊乃是……哎喲!松手!松手!你他娘的揪哪兒呢?!”
“那是老夫的胡子!胡子!不是繩子!”
“你這天殺的小王八蛋,有你這么對待老人家的嗎?”
“尊老愛幼懂不懂?道德淪喪啊!世風日下啊!”
老頭一邊慘叫一邊破口大罵。
罵一句,疼得吸一口氣。
再罵一句,又疼得齜牙咧嘴。
他的身體被顧長歌一點一點從干涸的土地里拽出來,泥土紛飛,灰塵四濺,草根和碎石崩得到處都是。
老頭整個人灰頭土臉,身上掛著七八根草根,頭發里還插著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像是一根成了精的老蘿卜。
顧長歌把他拽出來后,扶著他站好,拍了拍他身上的泥土,上下打量。
老頭直接一拐杖敲在顧長歌手背上。
“拍什么拍!老夫又不是你的被褥!”
“你是拍泥土呢還是拍老夫呢?”
顧長歌也不惱,反而笑了起來。
這種熟悉的被罵的感覺,讓他心情大好。
他上下打量著老頭,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段仇德?哦,不對——龍公?你怎么在這兒?”
他明明記得,按照龍傲天所說,段仇德覺醒了龍公記憶后,殺上仙庭,血戰九十九重天。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九十九重天的仙宮都被打塌了大半。
最后段仇德力竭,被鎮壓在雷池煉獄之下,日夜遭受雷劈電擊之苦。
怎么一轉眼,這老頭出現在了仙魔古界秘境的第一層?
還從地里鉆出來?
難不成,那雷池煉獄底下有個洞,他順著洞一路挖過來的?
老頭站穩了身子,從腰間摸出一根龍頭拐杖。
他往地上一拄,咚的一聲,地面都震了三震。
活像個土地公,又像個剛從廟里跑出來的山神。
他捋了捋被揪得生疼的胡子,捋一下,疼得吸一口氣。
于是忍不住瞪著眼看著顧長歌,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走路不長眼睛啊?啊?”
“老夫剛要出來,你就一腳踩上來!”
“踩就踩了,你還揪胡子!”
他越說越氣,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響。
“老夫這把胡子,養了多少年了你知道嗎?”
“老夫自已都舍不得碰!”
“你倒好,上來就揪,跟揪雞毛似的!”
“你當老夫的胡子是什么?是你家的門簾子嗎?想掀就掀?”
要是別人和顧長歌這么說話,肯定要賞對方幾招極霸皇拳嘗嘗咸淡。
堂堂龍帝,三千道域聞風喪膽的存在,誰敢這么罵他?
但看到熟人的顧長歌難得心情大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他拍著老頭的肩膀,一邊拍一邊調侃。
“我這不是扶你出來嗎?”
“有你這么扶人的嗎?啊?”
長得和段仇德一模一樣的猥瑣老頭,一把彈開顧長歌的手,翻了個白眼。
“你當老夫是蘿卜呢?啊?你當這是拔蘿卜呢?小王八蛋!”
顧長歌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這罵人的腔調,這猥瑣的神態,這欠揍的語氣。
絕對是段仇德本尊,沒跑了。
“老段,”顧長歌收起笑容,正色問道,“你不是被鎮壓在雷池煉獄了嗎?怎么跑這兒來當土地公了?”
“你是怎么出來的?難道你挖了條地道?”
老頭哼了一聲,拄著拐杖,仰著頭,一臉傲然。
“什么雷池煉獄?老夫不知道。”
“老夫本名曹國龍,不是什么段仇德,也不是什么龍公。”
“老夫受仙人點化,為這仙魔古界秘境的秘境之靈,鎮守此界已經……已經多少年來著?”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算,算了半天沒算出來,索性一揮手,做出一副豁達的樣子。
“反正很久了!”
“久到老夫自已都忘了!”
曹國龍?
秘境之靈?
顧長歌眉頭一挑,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記憶。
他想起段仇德在龍門前,從龍族眾人手中接過的那塊令牌。
當時他就在旁邊看著,那塊令牌正中央,寫著一個古老的“曹”字。
段仇德接過那塊令牌后,整個人氣質大變,覺醒了龍公的記憶。
那一刻的段仇德,不再是那個猥瑣的老頭,而是真正有了一絲龍公的威嚴。
但那塊令牌,是龍公留給自已的。
龍公為什么要把一塊寫著“曹”字的令牌留給自已?
除非,龍公的本名或者某個身份,與“曹”有關。
而眼前這個自稱曹國龍的老頭,長得和段仇德一模一樣。
說話的語氣、神態、甚至罵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轍。
龍公,曹國龍。
有點意思。
顧長歌心中了然。
他在無數個輪回中,見過太多太多的隱秘和真相。
三尸之法,他再熟悉不過。
修士修煉到一定境界,可以斬去三尸——上尸好華飾為善尸,中尸好滋味為執我尸,下尸好淫欲為惡尸。
大部分修仙者會斬去三尸,可以成就更高的境界。
而龍公那樣的人物,選擇了融合三尸,但一場大戰后,三尸分裂。
這老頭,十有八九是段仇德的三尸之一。
或者說,段仇德是這三尸中的一個。
具體誰是誰的三尸,現在還不好說。
但這兩人之間的關系,絕對不簡單。
“曹老頭。”
顧長歌起了帶他出去的心思。
往前湊了一步,語氣里帶著幾分親熱。
“你一個人,管整個秘境?秘境中的天驕不說百萬也有十萬吧?”
“這么多人,你管得過來嗎?”
曹國龍捋著胡子,斜睨了他一眼。
“誰說老夫是一個人?”
“老夫的分身,遍布整個秘境。”
“天上飛的鳥,地上爬的蟲,水里游的魚,土里長的草,都可能是老夫的眼睛。”
“你踩到的每一粒沙子,吹過的每一縷風,落下的每一片樹葉,老夫都能感知到。”
他頓了頓,拐杖在顧長歌胸口點了點。
他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每一層,每一關,每一個角落,都有老夫的眼睛。”
“第一層到第九層,從入口到出口,沒有一處能逃過老夫的感知。”
“你信不信,老夫現在就能告訴你,第五層第二關有個女修正在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