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雙眼緊閉,額頭貼在地上,已是一心求死。
謝凜安靜地看著他,整個東來殿中針落可聞。
半晌,他終于開口:“這五年來,你送出了多少消息?”
李公公不敢有絲毫隱瞞,將自已所知道的一切,告訴先帝的一切,全部都說了出來。
好在先帝為獲取他的信任,維持自已仁慈寬厚的形象,并沒有讓他做太多出格的事,只是索要了一些謝凜平時的行蹤和動向。
央央安靜地盯著,直到這時才知道,以前一些他們的安排落空,問題就是出在李公公這里。
謝凜臉上并沒有太多情緒,看向他的目光依舊冰冷,再不復從前的信任。
他,最恨背叛。
“來人,將他帶下去,押入天牢。”
李公公后背一顫,伏得更低了,沒有絲毫反抗便被侍衛帶走。
“未央宮那邊怎么樣了?”裴央央詢問侍衛。
今天的計劃是兵分兩頭行動,她和謝凜揭穿李公公,大哥和二哥則幫助藍卿塵一起,將刺客抓獲。
他既擔心那邊有危險,又擔心大哥二哥殺紅了眼,把藍卿塵也殺了。
侍衛立即道:“回皇上,回裴小姐,未央宮那邊一切順利。一共來了五名刺客,在兩位大人的安排下,三名被活捉,一名當場死亡,還有一名逃走了。”
央央放心下來。
死亡的那個應該就是殺害孩子們的兇手,逃走那個則是藍卿塵。
“只是……”
侍衛擔心地偷偷看了上座的皇上一眼,見他滿臉冰霜,目光陰沉,似乎心情不好,便有些忐忑。
央央問:“只是什么?”
“只是為了捉拿刺客,現在未央宮里被打得一片狼藉,遍地鮮血,雖然宮人已經在盡力洗刷,但可能要多耽誤一些時間,至少要等凌晨才能勉強收拾好。”
他緊張地說完,擔心皇上大發雷霆。
皇上在宮里的時候,夜夜都是宿在未央宮的,從無例外,今日睡不成了,不會怪罪他們吧?
畢竟連裴侍郎都在擔憂,皇上今晚怎么睡?
皇上?
皇上根本沒在考慮這個問題。
謝凜聽完侍衛的擔憂,一臉平靜,絲毫不生氣。
他今天不是在東來殿就寢嗎?
未央宮一片狼藉,關他什么事?
侍衛忐忑地跪在地上,有點擔心皇上不會一個不快,把他也丟進天牢,等了一會兒,頭頂傳來平靜的聲音。
“可以了,退下吧。”
啊?
侍衛一愣,竟絲毫沒有從皇上的聲音中聽出一點動怒的痕跡,雖然不解,但還是馬上行了個禮,退出東來殿。
一走出來,就抬手擦了擦額頭的細汗。
今天運氣真好啊,皇上都沒地方睡覺了,也沒有動怒。
殿內。
央央走上前,看了一眼血衣和兇器,便不忍心再多看,道:“有了這些,就能定先帝的罪名,不能再讓他把臟水往你身上潑。”
“嗯。”
謝凜輕輕應了一聲,神色有些平淡,雖沒有表現出來,央央卻能看出幾分失望。
今晚的計劃很順利,他失望的是……
李公公。
謝凜從小不受爹娘寵愛,母妃將他當成爭寵的工具,父皇只是用他來為自已背負罪名,從小到大,他并沒有感受過一絲一毫的親情。
后來央央身死,他登基稱帝,在最痛苦,最嗜殺的那五年中,所有人都對他望而卻步,不敢靠近他,只有李公公為他鞍前馬后。
原以為是他的關心,卻沒想到頭來,只是一場巨大的騙局。
在這五年中,李公公對謝凜付出過真心嗎?
謝凜呢?他是只把李公公當成普通仆役?還是不知不覺中已經有了其他看法?
這些,只有他們自已知道。
或許多年之后,敞開心扉,能一探究竟,可因為這一場騙局,一切都被提前畫下了終止符。
但他現在有點難過。
央央看得出來。
謝凜以前難過的時候就是這樣,神情平靜,不愛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眼睛里空落落的。
央央命人將地上的包袱收好,然后端起桌上的兩杯茶,開口道:“我剛才請太醫院的人檢查過這兩杯茶。”
聽見聲音,謝凜似才終于回神,抬頭看來。
她繼續道:“你那杯茶里確實沒有毒,喝了只是能提神醒腦,和你平時喝的一樣。而他給我倒的那杯,也確實是安神的,同樣沒有毒。”
這一點,李公公沒有說謊。
他沒有按照先帝的要求,把血衣兇器放在未央宮,也沒有在謝凜的茶水里下藥。
他確實不會謀害皇上。
“上次李公公送我出宮,我曾對他說,莫要走錯路,或許他真的聽進去了。”
謝凜看著那兩杯茶,依舊沒說話。
片刻后,抬頭朝央央看來,眼底已不再空洞。
“要去未央宮看看嗎?”
央央想了想,搖頭。“不去了。”
剛才說侍衛都說了,那邊滿地都是血,根本不能站人,事情已經結束,刺客也抓了,大半夜沒什么好看的。
謝凜道:“那就休息吧。”
“好。”
央央轉身朝東來殿里面走去,為了這計劃,她這幾天一直沒睡好,神經緊繃著,現在塵埃落定,時間不早,也確實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困意排山倒海而來。
打了個哈欠,卻發現身后跟著一個人。
謝凜竟然也跟他進來了。
“你不回去嗎?”
“回去哪兒?”謝凜坦然道:“剛才侍衛說,未央宮差點被毀了,不能住人。”
央央愣了愣,剛才竟沒想到這點。“宮里這么多宮殿,你隨便找一處也可以睡。”
“不想。”
“……”
還真是任性。
不過想想宮里其他地方確實沒有收拾,今天一整天,宮女太監們都在東來殿忙了,外面已經是深夜,時間確實來不及。
更何況謝凜今天晚上剛受了這么大的打擊,換成央央自已,肯定也不想一個人待著。
央央抿了抿唇,牽起他的手朝拔步床走去。
“還有兩三個時辰就天亮了,等睡醒后,我們就去未央宮看看哥哥他們,到時候他們應該已經結束了。”
今晚的皇宮里,有人格外忙碌,有人擔驚受怕。
東來殿安安靜靜,未央宮那邊的喧鬧沒有傳到這邊。
謝凜和央央相擁而眠。
但這片安靜并沒有持續太久,未央宮那邊收拾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就有人敲響大門。
咚咚咚。
裴無風大大咧咧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央央,二哥來接你回家了!央央?我那邊忙完了,走吧。”
喊了兩聲沒回應,又換了一個人喊:“皇上,未央宮收拾好了,可以搬過去休息了!皇上?您在這兒嗎?”
殿中,央央早已熟睡,似被聲音吵到,不由動了動,但很快就被謝凜抱住,手輕輕在她背上哄著。
“睡吧,別理他。”
很快,央央又沉沉睡了過去。
謝凜依舊抱著她,雙手輕輕攏著,沒有睡,一雙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深沉。
外面的裴無風沒得到回應,還在嘀咕。
“人呢?都去哪兒了?總不能換地方了吧?”
然后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朝其他宮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