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輕僧人,翻越了無數的雪山,跨越了無數的冰川,僅靠著雙腿,一路長途跋涉,來到了雪原的邊境。
數月的風塵讓他的身形變得有些干瘦,但一路行來所目睹的苦難,讓他的心靈更加平靜與強大。
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如此熾熱,又滿是悲憫。
倉央嘉措只裹著一件略顯破爛的白袍,有些臟,雪原上風雪很大,遠遠望去,他就像一只土撥鼠。
胡子已經好久沒刮了,皮膚粗糙,除了身子瘦了些,與雪原上多數的邋遢漢子沒任何區別。
遠遠地,他望見了一座大城。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那就是丹蘭城,霜戎汗國的邊境重鎮。
對倉央嘉措來說,這已經是他這輩子看見過最大的城池了。他沒去過吉雪城,在他的印象中,雪原就是部落,部落就是雪原。
遠遠望著如若匍匐巨獸般的丹蘭城,給他的佛心帶來了小小的震撼。
倉央嘉措并沒有進城,他放眼望去,有許多部落坐落在丹蘭城以西。他知道,這就是雪原上五大部落之一的薩蒙部。
只是……不知為何,從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到丹蘭城城門,有一個個小點,正在緩慢移動著。
牧民們背著行李,驅趕著牛羊,不情不愿地走向那座庇護著他們的大城。
倉央嘉措有些疑惑,這些牧民們入城做甚?
他拄著棍子,一步步向一座人還算多的部落走去。
很少有苦行僧到邊境之地來,部落的長者熱情地歡迎了他。
“我佛慈悲。”
這座部落人確實不少,都在收拾著行囊,隨著倉央嘉措地走進,男女老少大大小小都停住了手中的動作,標準或不標準地行了道佛禮。
“敢問上師從哪座寺廟而來?”
長者恭敬地問道。
“貧僧只是一個小沙彌,稱不得上師,偶遇高僧點化,方入佛門,師承密拓寺。”
倉央嘉措吟著佛號道。
“原來是護國高僧!”
名為哈目的長者驚訝道。
密拓寺,坐落在吉雪城紅宮東側,也就是桑結法王的寺廟,被先汗王稱為護國之寺。
“他娘的,非要老子搬進城,進城干什么,那么多牛,老子養哪,全他娘讓城里的貴人搶走不行!”
旁邊帳篷中,傳來一道氣憤的聲音。
“這鍋碗瓢盆,怎么拿?攢了半年的糧食,就在這放著,還是運到城里去?”
“城里又沒咱住的地方,要我說,把糧食找地方一藏,存起來,等什么時候仗打完了,等咱們從城里出來,再把糧食運出來。”
“狗屁,你沒聽見嗎,這都要打仗了,咱們糧食全都得交上去,你想藏,腦袋都給你擰開。”
兩人交談聲越來越大,滿是抱怨與憤怒。
倉央嘉措有些意外,問哈目道:
“打仗?”
哈目滿臉愁容,點頭道:
“不瞞上師,昨日城里下了令,寧人馬上就準備打過來了,要我們趕緊撤離到城內,牽著牛羊,把家里糧食全部上交,準備守城。
城里的貴人們給我們三天時間,明日就是寧人的大年初一了,貴人們說,等寧人過了年,就要打過來,最晚最晚明日必須要進城。
若不然,城里戰士們拿著馬刀來趕,不進城也不行。
上師最好也進城躲避一下吧,那些兇惡的寧人可不管你是不是僧人,他們只知道殺戮與劫掠。”
“原來如此……”
倉央嘉措終于明白了這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向東面望去,似乎想要望見那座雄偉的雪滿關。
在他的印象中,小時候經常見到寧人的商隊進雪原做生意,他們并不算兇惡,都是普普通通的人,有些人很善良,還提醒自已不要光明正大地看中原的詩集本,要藏起來偷偷看,若是讓王庭知道了,這可是重罪。
倉央嘉措閱歷并不豐富,他現在需要多看,多經歷,去體會人性的復雜。
他想見識見識戰爭。
……
一支部隊在臘月廿八就出了雪滿關的大門,向丹蘭城趕赴而去。
他們穿著州府軍的雜亂甲胄,陣形也隱隱有些散亂,頂著寒風,臉被凍的通紅,持續向前推進著。
還好,這支由三千步卒組成的軍隊,早已習慣了寒冷。
冰天雪地中,他們行進了整整兩日。
今晚雪原的天空不算明亮,陰陰沉沉。
可以想象,等到夜晚,漫天的星河也會黯淡無光。
這對他們來說,是天賜良機。
譚塵抬起頭,從這里,他已經能遠遠望到丹蘭城的城墻。
再向南望去,一支丹蘭城輕騎依舊在遠遠地綴著他們,警惕著。
黃昏了。
“扎營——”
譚塵下令道。
將士們停住了前進的步伐,有條不紊地扎起營地。
遠處的霜戎騎兵打了個呵欠,這些蜀軍,每一次都是如此,沒卵子的玩意,走到這就不敢向前走了,有種真刀真槍地干一架啊。
……
“大帥,蜀軍到了,還是停在了之前的位置。”
城門守將走到帥帳中,稟報道。
薩多點點頭,面無表情。
他已經做好了決斷。
“墨哈。”
薩多輕聲喚道。
“孩兒在。”
名為墨哈的壯漢出列,單膝跪倒在薩多面前,仿佛預料到了什么,眼神狂熱。
薩多的目光投到了他身上,緩緩道:
“為父覺得,你那日說的不錯。
寧人猖狂,這場仗終歸是要打的,為何不能是我們先下手為強呢?”
墨哈呼吸變得粗重,雙眼中有血絲遍布。
他是父親最小的兒子,也是被哥哥們一直以來欺負的對象。
他從來沒立下過軍功,他渴望戰爭,他渴望用功勞抬高他的地位,用血與火來掌握在部落中的話語權。
因此,他才冒險,甘愿做這個出頭鳥,向父帥提出先下手為強的計劃。
薩多從面前帥案上,取下一塊令牌,扔到了墨哈面前。
“啪嗒。”
在墨哈耳中,木頭令牌落地的聲音是如此清脆與美妙。
“夜半時分,你率兩千騎,出城夜襲蜀軍營寨。
他們既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薩多的話語冷漠平靜,在寬敞的大帳中,擲地有聲。
……
夜,深了。
蜀地煙花再一次綻放于天際,慶祝著新一年的到來。
百姓們祈愿著五谷豐登,祈愿著風調雨順,祈愿著無病無災,祈愿著天下太平。
煙花燦爛輝煌,隨著百姓們的祈愿升騰而起,綻放的如此盛大,光彩奪目,花火布滿夜空,照亮了錦官城每一個人的側臉。
王爺今年仍沒有留在王府過年,城內的高層都知道,就在此時此刻的邊境,有一場大戰正在醞釀著。
絢麗的煙花照不到遙遙雪原上,也無法照亮天府鐵騎的一道道年輕臉頰。
三千輕騎,沉默地潛伏在雪原一座山腳下,從這里,可以望到那座燈火通明的蜀軍營寨。
李澤岳跨在戰馬上,身周烏黑一片,沒有火把,只能依靠并不明朗的月光視物。
他在靜靜等待著,等待著屬于他的出場時機。
……
“分批走,快、快!”
譚塵壓低了聲音,站在營寨北側小門處。
三千來自雪滿軍的精銳步卒們,已然整裝待發。
以伍為單位,從北門出寨,借著濃厚的夜色,繞過丹蘭城,向其西面的部落而去。
營寨中,依舊燈火通明,但誰也沒注意到,一道道陰影鉆出了那道小門,融入黑暗,向西奔襲殺去。
這三千人,不是雜亂的州府軍,是飽經戰火的真正精銳,他們素質過硬,他們令行禁止,雪滿關最強大的從來不是騎兵,而是這一個個以結陣之法可硬撼騎兵的步卒!
三千步卒,絲毫沒有引人注目,在半個時辰之內完成了撤離。
有隨軍而來的三百騎在營寨周圍游蕩著,確保附近沒有霜戎哨騎的存在。
營寨中,火把未曾熄滅,仿佛依舊有三千大軍在此沉眠。
游蕩的三百騎不知道何時也消失了蹤影,消失在了雪原的夜色中。
……
“轟——”
丹蘭城東城門,悍然大開。
墨哈一騎當先,揮動了馬鞭。
在其身后,兩千騎兵策馬狂奔,跟隨在主將身后,卷起陣陣雪霧。
“大帥有令,沖寨!”
墨哈高高舉起令牌,放聲道。
負責警戒那座蜀軍營寨的五百霜戎騎兵愣住了,這一個月以來,他們警戒了一支又一支蜀軍部隊,這還是第一次收到真正沖寨的命令。
既然收到命令,那也沒什么可猶豫的,跟著一起沖殺便是,他們早就看這群大搖大擺的蜀軍不順眼了。
馬蹄聲如雷震,快若閃電,直奔那座蜀軍營寨而去。
“放箭!”
到達射程后,墨哈大手一揮,身后無數點燃的箭矢高高射去,如若火雨,落在了蜀軍營寨中。
霎時,寨內帳篷燃起,半座軍寨都化為了火海,熊熊燃燒。
“給我殺!”
直到此時,墨哈依舊沒發現事情有什么不對,或許是馬蹄聲太響,亦或是心跳聲太大,掩蓋住了軍寨中的寂靜。
他,率先破門而入,無比絲滑,沒遇到任何阻礙。
霜戎騎兵如狼似虎般踏入了火海,高高揚起了彎刀。
“殺——”
“殺啊!”
“給我殺!”
“將軍,人呢?沒人殺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