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只休息了三個時辰。
在迷迷糊糊中,白瑪聽到了三人說話的聲音,疲乏地睜開了眼睛。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寬厚的胸膛,自已似乎像一只小貓,蜷縮在里面。
“醒了就起來,該趕路了?!?/p>
李澤岳拍了兩下她的后腦勺。
白瑪困倦地揉了揉眼睛,不動聲色地從他懷里爬了起來,她已經習慣自已睡覺的時候不知不覺鉆過去了。
黑子與譚塵正在一旁收拾著行李,實際上,每天兩個時辰的睡眠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了,精力與體力都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復。
但昨晚他們睡了三個時辰,他們需要養精蓄銳,稍后有大動作等著他們。
夜空天色依舊黝黑,星星仍然在眨著,絲毫沒有隱匿下去的跡象。
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
三人蹲在小溪邊,用清涼的高山積雪融水洗了把臉,清醒了下。
白瑪沒有這么做,她悄悄跑去了一片樹林后,解決了一下生理問題,然后乖乖走了過來,跑到溪邊洗了洗手。
一切都收拾好了,四人再次踏上了行程。
白瑪已經學會主動跳上他的背了,大腿也不再緊緊盤著他的腰,這樣太累,不如任由那人抓著,自已只需要舒舒服服地趴在他背上,什么勁都不用使,反正又掉不下去。
她成功地做到了在李澤岳背上進入深度睡眠,這就是她方才不洗臉的原因,她還要繼續睡呢。
李澤岳的背很寬厚,步履也很穩健,盡管他是在快速移動著,但顛簸很小,總體來說算得上四平八穩,小小的顛簸更能讓她醞釀睡意。
“你要睡覺?”
白瑪剛把臉趴在他的肩上,閉上眼睛,耳邊忽然傳來了他的話語。
“沒有,我就是歇歇?!?/p>
白瑪犟嘴,不承認。
“別睡了,撐一會,要下山了。”
李澤岳提醒道。
“下山?”
白瑪一驚:“那么快!”
李澤岳嗯了一聲,似乎不愿與她多言,只是簡單地解釋了一句:
“天色未亮,你們大軍人困馬乏,我們趁夜色逃出。
下山的路會很陡,你抓緊我?!?/p>
“摔死我好了。”
白瑪習慣性地回懟了一句。
李澤岳抱著她兩條大腿的手一松,白瑪的身體忽然向下一墜,嚇得她花容失色,驚叫了一聲。
下一刻,她又被接住了,重新穩穩當當地趴在了李澤岳的背上。
白瑪老實了,或許是覺得有些丟人,沒再敢說話。
夜色依舊濃郁,但天邊慢慢蕩開的那抹深藍卻告訴著三人,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們在崎嶇山路上狂奔著,細小枝椏對他們的強壯體魄完全造成不了任何影響,李澤岳在白瑪身上打下一座小劍氣陣法,足以抵御樹枝造成的傷害。
白瑪的胸膛輕輕起伏著,盡管大部分已經貼在了那家伙的背上,被壓扁了,但依舊表現出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要小心一些,小心一些。”
她心里安慰著自已,瞟了眼認真趕路的那人的臉,用力咬住了銀牙。
賭了!
若是成了,大軍就可以直接堵住這三個家伙,抓住蜀王,不但報了密拓寺的仇,還可以以他為籌碼,解丹蘭城之圍,救下自已的父親。
若是不成……怎么可能不成,大軍圍堵,他有什么通天本事逃脫?
她也絲毫不擔心李澤岳會把她當人質,這十日以來,她每天都會借著上廁所的時間,去打磨她偶然從地上撿的一片尖銳石片。
現在那石片就藏在自已的懷里,已經被自已打磨的非常鋒利,她相信,只需給自已一息時間,她就能把石片捅進自已喉嚨里,斷了李澤岳以自已為人質的念想。
她敢肯定,這三人誰都不知道自已有這塊石片,若不然那人早就給自已搶走了。
現在計劃唯一的漏洞就是,那人會不會發現自已偷偷動用能力。
萬一被發現了……
發現就發現吧,賭贏了絕地翻盤,賭輸了,大不了就是在他們成功逃出山后,被他折磨一頓。
哼,大不了就找機會自殺!
可如果自已什么都不做,情況永遠不會發生改變。
白瑪如此想著,慢慢堅定了信心。
四人又繼續向這個方向狂奔了一刻鐘,慢慢停下了腳步。
李澤岳開口了:“黑子,看看位置?!?/p>
黑子點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卷地圖,裝模作樣地研究片刻,道:
“快要到了,向北再走十里地。”
“好!”
李澤岳嚴肅地看向兩人,道:“盡管這是咱們精挑細選的小山口,但也必然會有兵馬看守。
出山之后,不要鏖戰,盡快奪取馬匹,只要能沖出這一陣,咱們就是海闊天空,茫茫雪原,咱們隨便找個地方一躲,他們不可能再追上了?!?/p>
“是?!?/p>
“末將明白?!?/p>
黑子和譚塵認真點了點頭。
四人繼續向北趕路。
白瑪終于等到了時機,給自已做好了心理建設的她,沒有再做任何猶豫。
“飛鳥,聽我號令!”
她在心里大喝一聲,耳邊似乎響起了飛禽的鳴叫。
“選一只飛的快的,聰明的。”
很快,白瑪就感知到了一只蒼鷹,距離很遠,差不多是她能感知到的極限。
她害怕召喚離得近的,會被李澤岳發現。
“把他們帶到這個方位?!?/p>
此時,那只蒼鷹正在極高的天空中盤旋著,忽然受到了召喚,眼神中竟極為形象地出現了驚疑之色,隨后化為了乖巧服從,振翅向東邊飛去。
白瑪感知到了它飛的越來越遠,又緊張地瞄了眼李澤岳。
他沒有任何反應,像是什么都沒有察覺到,仍然在認真的趕路。
“成了?。?!”
白瑪的心中在瘋狂歡呼著,如果不是害怕暴露,她現在肯定是興奮地到處亂蹦,振臂高呼。
她給蒼鷹下達的命令是,把大軍引到現在所處方向的北邊,影子肯定知道那里的一處山口,定然會明白自已的意思,守在那里。
“穩住,穩住,不能得意忘形。”
她盡力平復著激動的心情,寬慰著自已,現在只不過才完成偉大計劃的第一步,稍后在四人被大軍圍住后,自已如何逃出去才是關鍵,自殺只是最后的無奈之舉。
李澤岳感受著身后柔軟的一漲一縮,聽著像雷聲般轟轟隆隆的心跳,心底也不禁涌起一陣笑意。
這樣無憂無慮的活著,真的挺好。
黑子與譚塵這時都把頭扭了過來,與李澤岳對了下目光。
他向兩人笑著微微點了點頭。
……
山麓東部。
哈烏部、湛齊部,這兩座部落是汗王的嫡系勢力,負責拱衛吉雪城。
這一次,南嘉杰布召集了兩部共八千兵馬,負責追捕李澤岳。
這十多日里,哈烏、湛齊兩部在影子的率領下,將力量分散了出去,他們是雪原的地頭蛇,熟知山麓東部的每一處可走的出山口。
當然,山麓南部北部也都能下山,但周圍都是荒原,他們下了山目標太大,很容易會被發現。
影子也派了兵馬在南部北部巡邏,一有情況,即刻發出信號。
而他本人則親率大軍在守山麓東部,將兵馬散開在各處山口,嚴陣以待。
此時,天色依然未明,夜空剛剛漾起深藍色,與墨黑黏稠在一起,處于黎明前的至暗時刻。
酣然入夢的影子忽然被一聲鷹啼驚醒。
他在一瞬間清醒,然后發瘋一般走出大帳,抬頭望去。
天很黑,但他看見了那只在軍營上空盤旋的雄鷹。
這一刻,影子甚至熱淚盈眶。
等到了,終于等到了。
誰說王后傻的,我們王后還會隱忍,之前沒有派飛鳥傳訊,只是為了等個機會,等到現在,給蜀王致命一擊。
“是王后?”
上一代影子也聽見了動靜,疑問道。
“是王后!”
影子斬釘截鐵道:“這只鷹在向我們指引方向。”
他迅速下達了命令,召集大隊騎兵集結。
“等等。”
老者皺著眉頭,道:“你確定,這是王后自已的意思?”
影子準備上馬的動作頓住了,他知道老者在說什么。
“那身衣服,你也看到了。”
老者嘆了聲,道:
“王后的情況,現在很不好,已經完全被蜀王脅迫了。
上次汗王攜王后出游,至丹蘭城,遇蜀王,王后已然暴露出了這個能力。
蜀王難道猜不到,王后會用這個能力來向我們通風報信?
或者說,王后這一次是被他逼迫著,不得不使用能力,來向我們傳遞錯誤消息。
我們現在過去,極有可能中了蜀王的圈套?!?/p>
影子聽罷,仍然翻身上了馬。
老者眉頭緊鎖。
影子看著老者,聲音低沉著道:
“所以,咱們不去那一處,又能去哪呢?
山脈東麓茫茫大,山口茫茫多,就算兵馬撒了出去,在各個山口圍堵,也不一定有把握能及時堵住蜀王他們。
現在,就有這么一個機會放在了面前,我如何能不去把握?
王后既然有令,你我身為家奴,自然應當聽令。
這樣做,是不會有錯的?!?/p>
“不會有錯的……”
老者口中喃喃著這句話,深深地看了一眼影子。
最終,他還是跨上了一匹戰馬,兩人帶著大營中的兩千騎兵,跟隨著天上的蒼鷹,縱馬而去。
……
“你們這是往哪跑呢,跑錯方向了!”
大山中,白瑪用力拍著李澤岳的肩膀道。
黑子與譚塵不管不顧,悶頭向南跑去。
李澤岳嘿嘿一笑,道:“心里有些不祥的預感,還是再換個方向出山吧。”
“你們怎么能這樣!”
白瑪徹底傻眼了。
她方才剛號令了蒼鷹,這三人跑著跑著忽然調頭,向截然相反的方向跑去。
這算什么,自已親手為他們調開了追兵主力?
“你這么著急干什么?”
李澤岳三人把速度提到了極致,在山林間橫沖直撞著,目標明確,直奔南向。
面對那人的問話,白瑪噎了一下,遲鈍的大腦飛速運轉著,最終還是沒找出一個合理的理由,只能結結巴巴道:
“沒什么?!?/p>
見那人沒再追問,白瑪暫時把心放下了些許,但焦急的情緒卻是無法抑制的。
現在該怎么辦?
這三人馬上就要跑出去了,影子和大軍卻被自已調走。
現在再召喚一只飛鳥通知他們,還來不來得及?
就在她動了這個想法,想要實施時……
白瑪忽然看到身前背著自已的男人微微側過了頭,用不含任何感情的眸子看著自已。
“再一再二,不再三。”
冷漠的話語回蕩在耳邊,讓白瑪心頭一顫。
明明她已經感知到了周圍有許多愿意聽她召喚的生靈,可她的身體就像是僵住了,一動不敢動。
四人在飛速前進著,白瑪安靜地把下巴搭在了李澤岳的肩頭,眼中再無一絲神采,失去了高光。
如墜冰窟。
白瑪終于理解了這個成語的含義。
她就算再傻,后知后覺著也明白了,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場騙局。
他們一直在演自已,讓她相信他們說的話,故意引自已使用能力,騙大軍到北邊山口。
太可怕了,一股陰森感籠罩著她的心靈,她感覺自已的每一步心思都在那個男人的預料之中。
在他面前,自已就像是一個沒穿衣服的小姑娘,被觀察地徹徹底底。
白瑪以前被保護的太好了,小時候被父親和兄弟們保護,長大了被南嘉杰布保護。
她或許不是傻,而是家里的男人們撐起一片天地,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她的天真。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可怕。
狡猾的寧人……
白瑪晶瑩的眼淚不禁流了出來,一滴滴,一行行,她小聲抽泣著,癟著嘴,任由悲傷與絕望在心中翻騰。
李澤岳感受到了自已肩膀的濕潤,也注意到了身后女子的神情變化。
但他現在沒心思管她,他們選定的真正山口馬上就要到了。
終于,天色由漆黑徹底轉為了深藍,透過厚厚的樹影,他們終于能看到茫茫的荒原。
“差不多三百騎。”
黑子觀察著下方的形勢,他已經看到了山下密密麻麻的黑點,輕松道。
李澤岳點點頭,終于吐出了這段時間擠壓的疲憊。
“干掉他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