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道寧喝了半碗茶水,心情略顯沉重。
他盯著陳觀樓看,“被你說中了,政事堂九人,皇帝想要搶班奪權,干掉老夫是最方便也是最容易的。老夫如今的處境岌岌可危,隨時都有可能被趕出政事堂。一旦離開政事堂,老夫只能致仕養老。刑部尚書,必進政事堂,這是規矩!”
陳觀樓點頭,大乾自有一套運行完善的制度。
吏部尚書不進政事堂,理由所有人都懂。
其余五部尚書都要進政事堂。
以往,工部最弱,禮部最強勢。
如今,刑部最弱,被有錢的工部吊打。
怪只怪,刑部是洗腳婢養的,加上其他司法衙門掣肘,以至于堂堂刑部,無法在司法這一塊做到一家獨大。
不能一家獨大,就免不了挨打。
加上,孫道寧本不是強勢之人,刑部被邊緣化也能理解。孫道寧本人在政事堂的處境,亦如刑部在六部中的處境,也是被邊緣化。
一個被邊緣化的政事堂大臣,被干掉很正常吧。
元鼎帝就是這個思路,必須干掉孫道寧,換上自已的人。若是有機會,連刑部的官員一并撤換。
若非謝長陵要跟元鼎帝打擂臺,這會孫道寧早就灰溜溜下臺,回家吃自已。
“順誠王一案,你怎么看?”孫道寧突然轉移話題。
陳觀樓愣了愣,“坐著看!跟你的事情有關?”
“有!”孫道寧壓低嗓門,悄聲說道:“老夫通過多方途徑打聽到,順誠王是被陷害,身邊人都被收買了。皇帝的吃相太難看,演都不演。老夫之前當面質疑過陛下,觸怒了陛下,陛下越發惡我!”
“你為何要質疑?”陳觀樓不理解,“皇室兄弟自相殘殺,你一個外人,質疑做什么?”
孫道寧頓時尷尬了,不好意思解釋。
在陳觀樓雙目逼迫下,他才說道:“老夫當時也是頭腦一熱,就想搏一搏。”
陳觀樓聞言,呵呵兩聲。
“搏出什么結果了嗎?”
“還真有!”孫道寧說起這個興奮起來,“本來以為死定了,就因為那一搏,謝相這段時間一直有意無意試圖保住老夫,沒讓皇帝得逞。”
陳觀樓挑眉,半信半疑。
“老夫越是琢磨,腦子就越通透。以前是老夫狹隘了,一味的求穩,固然令人心安。但是,眼下生死存亡之際,適當的激進還是很有必要的。”
陳觀樓哦了一聲,表示理解了。
“這就是你所謂的開竅?”
“這對老夫來說,已經是巨大的進步,堪比開竅。而且,老夫也做好了失敗的準備。若是謝相保不住老夫,最終無論什么結果,老夫都能坦然接受。”
說到這里,孫道寧長嘆一聲,接著又是自嘲一笑。
陳觀樓觀察他的眉眼,沒有發現郁結之色,的確是想開了的征兆。
“你能看透想開最好!但是,你未必會輸!”
“此話何意?”孫道寧沒有激動,他認定對方只是在安慰自已。
皇帝來勢洶洶,誓不罷休。
政事堂肯定要變一變,朝堂格局也會隨之改變。不是謝長陵能阻攔的。
保皇黨在外搖旗吶喊,聲勢很大。而且,他們占據正統!這才是最要命的。
“皇帝手里頭捏著錦衣衛,大理寺那邊不太清白。我這么說沒問題吧。”陳觀樓反問。
孫道寧點頭認可,大理寺的確不太清白,有點墻頭草的意思。更多時候是偏向于皇帝。尤其是這兩年保皇黨鬧騰得厲害,大理寺的態度越發含糊。
陳觀樓拿起一個茶杯重重放在桌面上,強調:“司法力量,必須掌握在手中!任何一個丞相,都不會坐視失去司法力量。刑部則是最名正言順,最佳司法力量。
如果撤換你,意味著要撤換刑部尚書,意味著刑部上下都要重新洗牌。眼下這個局面,謝長陵承受不起。
謝長陵要人事權,吏部在他手中捏著。他要財權,戶部在他手中捏著。他要司法權,刑部也必須在他手中捏著。
至于兵權,他適當讓步,不插手,這是最安全的做法。禮部那邊,本就是雙方角逐的戰場,互相撕扯。你自個分析分析,謝長陵他舍得讓出司法權嗎?
六部,他掌三部。若是讓出刑部,他只剩下兩部,還怎么斗?手中沒有司法權,等于將性命托付于他人之手。換誰誰不慌?”
孫道寧聞言,一時間張口結舌。
還能從這個角度分析。
他皺眉深思,細細思量。
“依著你的思路,吏部,戶部,刑部,謝相一定會牢牢握在手中,絕不假手于人?”
是這樣嗎?
他琢磨謝長陵這些年干的事,貌似,的確,是按照這個思路在做。兵權可以商量,錢財分配可以商量,甚至科舉也能商量,但是涉及到真正的核心利益時,沒有商量的余地。
朝堂上的人,很多時候會下意識忽略司法權。畢竟刑部弱勢,不被人看中。但是,這些年來,紛紛擾擾,刑部始終是最穩定的衙門,沒有之一!別的衙門,一日三驚,十年換了五六七八個侍郎尚書,唯獨刑部,他這個尚書,穩穩做了十幾年都沒動彈過。
這份穩定,還沒有引起非議,可想而知,這里頭肯定謝長陵的功勞。
陳觀樓耐心給孫道寧解釋,分析,“兵部不好染指,容易遭到皇帝猜忌。工部是皇帝的錢袋子,沒必要跟皇帝爭搶。至于禮部,一直都是絞殺場,大家各憑本事,要么東風壓倒西風,要么西風壓倒東風。
老孫,你就是太輕視自已,太輕視刑部。你以為刑部邊緣化,殊不知刑部才是真正保謝長陵平安的堅實后盾。只有將司法權牢牢握在手中,才不怕皇帝瞬間翻臉,借律法名義整治人!更不怕錦衣衛出面查案。
錦衣衛出動,六扇門就能出動。錦衣衛查案,刑部查案更名正言順!你自個想想,朝中眾臣,除了你,還有誰適合擔任刑部尚書,替謝長陵守住大門?有這樣的人嗎?就算有,有你可靠嗎?他憑什么放棄你。若我是謝長陵,就把姓楊的干下去。反正姓楊的也不是一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