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李世民深深看了眼陳衍,端起酒杯,自顧自喝著酒。
他自然清楚陳衍說的是什么,無非就是動寺廟的特權而已。
勛貴們的特權,他暫時是動不了,一個累進稅制,都要一點點鋪墊、想盡辦法來做準備。
然而直到現在,他們都沒有具體付出行動。
為什么?
因為李唐的江山都是靠著這群勛貴支持,才打下來的,如果一旦動他們的利益,李世民都不敢說會發生什么。
既然勛貴的利益不能動,而又想增加國庫收入,減少土地兼并,那自然得挑一個軟柿子。
寺廟,自然就進入了他們的視線。
這也是為什么韓仲良一提,陳衍便立刻拍板,甚至不惜硬撼一群文官的原因。
不過,一旦動了佛門的利益,加上此前種種,勛貴們即便再傻,都明白李世民要做什么了。
因為現在李世民手中握著不少狠牌,即便這些勛貴知道李世民要做什么,也暫且沒什么好辦法。
就像陳衍毫不顧忌說出累進稅制一樣,他根本就不怕世家、勛貴們在此時翻臉。
比起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地說出來,這樣還能給雙方一個心理準備。
然而,李世民跟諸多世家、勛貴的沖突早已達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隨著活字印刷、造紙術、水力紡織機逐步面世,世家的根本正在被一點點動搖。
而現在,李世民又要踏出觸動特權、涉及土地這一步......就真的再也沒有回頭路。
真真正正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子安啊。”
李世民放下酒杯,緩緩道:“你心里應該早就已經有了答案。”
“自從你跟朕說出這個王朝周期律,講清楚各個王朝到了最后,都會進行循環洗牌。”
“朕就知道,倘若朕跟以往的皇帝一樣,只做一代明君、甚至千古一帝,絕對無法保證我大唐江山傳承不斷。”
“如果朕不知道這些,或許朕不會如此著急地對付世家,朕會一步一步來,哪怕留給承乾、甚至皇孫來對付,都沒關系。”
“但現在朕明白了,世家并不是那么的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這個循環,朕不能放任這種情況出現,朕必須得做點什么。”
說到這里,他低笑了一聲,語氣復雜道:“當初,在渭南縣的時候,你跟我說完王朝周期律,朕回去是日思夜想、跟諸位大臣徹夜長談。”
“后來,朕跟杜如晦他們忽然發現了一個可怕的真相,你說的這個循環,太殘酷了!”
“真的太殘酷了!”
“它不僅僅是王朝的循環,更是無數條人命的循環,回想漢文帝、漢武帝時期,漢朝空前強大,那時的人口是多少?”
“可當西漢滅亡之后,東漢于廢墟中建立起來,那個時候的人口又是多少?”
“大業前幾年,官府登記的人口是多少?足足八百多萬戶,而武德元年的人口才多少?呵呵......朕告訴你,不到大業前幾年的三成!”
“剩下七成人口去了哪里?子安......作為提出王朝周期律的你,難道還不清楚嗎?”
陳衍默然,一言不發。
盡管他只是個醫學生,但這種歷史問題,他還是多少清楚的。
王朝周期律可不單單是王朝的循環,而是一切都開始重新洗牌,不僅是江山、土地、貴族、皇室,連好不容易休養生息,恢復過來的人口都包括在內。
為什么?
因為在這個時代,土地是一切生產的根本,但土地一樣有承受極限。
一旦超過這個極限,便需要清理掉這批多出來的人口,如此天下才能恢復正常運轉,新的王朝才能于此建立起來。
至于怎么清理......
自然沒有比一場動亂、一場席卷天下的戰爭、瘟疫,或者天災更好的辦法了。
歷史周而復始,循環不息啊!
“那陛下,是決定好了嗎?”陳衍提起酒壺,給李世民倒滿了酒。
“你是在跟朕確定嗎?”李世民反問一句,隨后自顧自說著:
“朕大力支持你建設工坊、招收百姓、朕支持你開圖書館,讓天下人都有機會讀書開智,朕支持你用皇家的名義開錢莊,聚集天下錢財。”
“朕的想法,你當真不明白嗎?”
“陛下英明神武,我自然是清楚的......”陳衍含笑點頭,“不過,這條路太難了,可能我們能一路贏到最后,然后站在世間的頂端,傲然古今,將‘唐’這個字,深深刻入這片土地人們的骨血里。”
“同時......我們還可能撞碎了一堵南墻,結果發現后面還有更高、更厚的南墻。但沒有回頭路的我們,只能咬牙繼續撞,最終撞得個頭破血流,淪落為他人茶余飯后的笑料。”
“陛下啊......”
“所以我要問問您,您真的決定好了嗎?”
“......”
在陽光永遠照耀不到的大理寺獄,監牢內只有一盞油燈靜靜搖晃著。
略顯雜亂的地面,倒映著兩道舉著筷子,卻沉默不語的身影。
整個監牢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火鍋沸騰的咕咕冒泡聲。
“子安啊,你話里有話啊。”李世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朕知道你想說什么,這條路走到底,要么是千古流芳,要么是萬劫不復。”
陳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可朕問你。”李世民放下酒杯,語氣平靜:“如果朕現在收手,就能安安穩穩做個太平天子嗎?世家會放過朕嗎?他們會覺得朕識相,然后就乖乖聽話,不再跟朝廷作對?”
李世民沒給陳衍說話的機會,繼續開口:“不會的,朕太了解他們了。”
“在雙方已經爭斗到這種地步,朕退一步,他們就會進兩步,朕讓一寸,他們就會奪一尺!”
“到最后,朕的子孫要么成為他們手里的傀儡,要么就跟漢末那些皇帝一樣,眼睜睜看著江山四分五裂。”
陳衍微微頷首,依然沒說話。
“所以啊。”李世民拿起筷子,在火鍋里攪了攪,“朕沒得選,你也沒得選,咱們都被架在這條船上了,只能往前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