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郡,節度使府。
昔日鐘家權柄的象征,此刻卻死寂一片。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府門前院。
寬闊的青石御道兩旁,黑壓壓跪滿了人。
從貼身仆役、美貌婢女,到掌管一州錢糧刑名的判官、推官。
所有節度佐官皆身著品階官袍,以頭搶地,噤若寒蟬。
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劉靖并未騎馬,而是步行踏入。
他的腳步聲不重。
但每一步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坎上。
他身后,是數十名同樣身披重甲、面覆鐵盔的玄山都牙兵。
他們甲葉間隙還嵌著些許碎肉,無聲訴說著城頭廝殺的慘烈與血腥。
緊握的陌刀,在夕陽余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一路走進正廳,一股濃郁的檀香混合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只見大堂主位上。
鐘匡時被象征性地綁在椅背上。
他身上的蜀錦袍服依舊華貴。
只是發冠歪斜,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滿了血絲與瘋狂。
“劉靖!!”
看到劉靖那如同閑庭信步般的身影,鐘匡時在椅子上猛地開始了掙扎。
他眼中布滿血絲,聲嘶力竭地咆哮:“你這背信棄義之徒!”
“當初你困守歙州,彈盡糧絕,是誰遣使送糧,助你渡過難關?”
“是我鐘家!”
“如今你不思報恩,反倒趁人之危,奪我基業!”
“你的仁義道德呢?你的圣賢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嗎?!”
兩旁的玄山都牙兵聞言,眼中殺機一閃,下意識就要上前用刀柄砸暈這個聒噪的階下囚。
“松綁。”
劉靖卻只是淡淡地揮了揮手,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他沒有看鐘匡時,而是徑直走到主位一側,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仿佛他才是這座府邸多年的主人。
士兵依令上前,解開了繩子。
鐘匡時自已反倒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屈辱的場面,卻唯獨沒料到這個。
劉靖邁步上前,來到鐘匡時面前。
他而是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對方。
那種眼神,沒有勝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淡漠。
鐘匡時被這眼神看得心頭發毛。
但他畢竟是一方節帥,即便落魄,也還殘存著幾分文人的傲骨。
“姓劉的!”
鐘匡時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喝道:“成王敗寇,沒什么好說的!”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何必假惺惺地羞辱于我?”
“羞辱?”
劉靖笑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和老友敘舊。
“鐘兄,你我往日無仇,近日無怨,我為何要殺你?”
“哼!少做這副假慈悲的模樣!”
鐘匡時冷笑一聲,滿臉不信。
“你不殺我,又想使什么陰謀詭計?”
劉靖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鐘兄,你把這天下想得太簡單了。”
“眼下天下大亂,禮樂崩壞。”
“各地藩鎮互相征伐,弱肉強食,本就是家常便飯。”
他伸出手指,遙遙指向北方和西方。
“你以為,沒有我劉靖,你這洪州就能高枕無憂了?”
“須知江州還囤著數萬楊吳虎狼之師。”
“西邊的潭州馬殷,更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亦非善類。”
劉靖的聲音陡然轉冷,字字如刀:“這天下。”
“即便沒有我劉靖,亦會有張靖、李靖、王靖!”
“你守不住的!”
一席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鐘匡時心上。
鐘匡時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已竟無言以對。
最終,只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看著眼前這個失魂落魄的男人,劉靖心中暗嘆。
此人與那山東王師范,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皆是繼任父職的世家公子。
皆是酷愛詩書,滿口仁義道德。
想當初,那王師范坐鎮青州,自詡儒將。
不修武備,反而在軍營之中廣置書架,日夜與文人墨客吟詩作對,妄圖以德服人,感化虎狼。
結果呢?
面對朱溫的大軍壓境,他那一肚子的圣賢文章,擋得住橫刀,還是攔得住鐵騎?
最終不過是落得個舉族被屠、身首異處的凄慘下場。
書讀得太多,把腦子讀傻了。
太過天真。
總以為憑著所謂的仁義和祖宗余蔭就能號令群雄。
殊不知在這吃人的亂世里。
沒有鐵與血,仁義就是一塊任人宰割的肥肉。
這樣的人,無法立足。
被吞滅,不過是早晚之事。
劉靖隨后對身旁的親衛使了個眼色。
親衛會意,捧上一個黑漆描金的木匣,恭敬地放在兩人之間的案幾上,然后緩緩打開。
匣內并非金銀珠寶。
而是幾卷泛黃的文書。
劉靖從中拿起第一卷,隨手展開,推到鐘匡時面前。
那是一份降表的草稿,筆跡正是鐘匡時本人。
言辭卑微,向淮南楊吳稱臣。
所求的,僅僅是讓楊吳出兵,助他保住這一隅偏安之地。
“鐘兄,本帥聽聞,令尊鐘傳公一生最恨淮南楊氏,視其為竊國之賊。”
劉靖的聲音依舊平靜。
“不知令尊泉下有知,看到這份降表,會作何感想?”
鐘匡時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由慘白轉為豬肝色。
“你……若不是你……我豈會……”
“別急,還有。”
劉靖拿起第二份文書。
這是一封來自吉州安福縣令的泣血陳情,言及境內大旱,百姓易子而食,懇求開倉賑災。
而在文書的末尾,是鐘匡時朱筆批復的四個大字:“自行處置。”
“安福縣去年大旱,餓殍遍野。而本帥的鎮撫司查明,當時洪州府庫尚有存糧二十萬石。”
劉靖的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每一聲都讓鐘匡時的心臟抽搐一下。
“鐘兄,你口中的‘仁義’,似乎并未惠及治下的百姓啊。”
鐘匡時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靖仿佛沒有看到他的窘迫,拿起了第三樣東西。
那是一份官員的任免名冊。
上面赫然是幾名因貪墨而被彈劾,卻因是鐘氏姻親而被提拔重用的將領名字。
“以貪墨之輩為爪牙,以刻薄之法待士卒,以無視之態對蒼生。”
劉靖終于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視鐘匡時,那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
“鐘兄,你告訴我,你憑什么守住這份基業?”
“我……”
鐘匡時張口結舌,腦中一片轟鳴。
他仿佛看到了父親臨終前,抓著他的手,囑托他要善待將士、體恤百姓的場景。
他看到了自已初登大位,也曾想勵精圖治,卻被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架空,被驕橫跋扈的牙將要挾。
他看到自已在一次次的妥協中,漸漸磨平了棱角。
學會了用權術牽制,學會了用空洞的許諾來安撫人心,最終變成了自已曾經最鄙視的模樣。
那些被遺忘的初心,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我非弒殺之人。”
劉靖的聲音將他從痛苦的回憶中拉回。
“你的性子,不適合坐這張椅子。去我歙州吧,當個富貴閑人。”
他開始描繪另一幅畫面。
“新安江上新修了數百艘畫舫,夜夜笙歌;歙州的墨、歙州的硯,引得天下文人雅士流連忘返。”
“城外的傷兵營里,那些為我斷了手腳的老卒,都能分到五畝永業田,每日里牽著孫兒在田埂上曬太陽。”
“那樣的日子,不比你在這里日日擔驚受怕要好得多?”
這番話,徹底擊潰了鐘匡時心中最后一道堤防。
他引以為傲的“仁義”,在劉靖治下最普通士兵的待遇面前,成了一個笑柄。
他所堅守的“基業”,不過是一個搖搖欲墜的殘局。
“勝敗乃兵家常事。”
劉靖俯下身,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誅心。
“給我一個體面,也給你自已,給你鐘家一個體面。如何?”
大堂內一片死寂。
許久,鐘匡時那挺得筆直的脊梁,終于一寸寸地垮了下去。
他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眼神空洞,喃喃道:“陳象……此人可用。”
“滿城文武皆貪,唯獨他身家清白,兩袖清風。”
“他是個干干凈凈的讀書人,未曾與那幫碩鼠同流合污。”
“留著他,或許能幫你守住這洪州的底子。”
鐘匡時頓了頓,目光有些渙散,卻又帶著一絲莫名的篤定。
“若你將來有心,想要去爭一爭那天下……”
“此人胸中的丘壑,或許亦能助你一臂之力。”
“好。”
劉靖笑了。
劉靖笑著點點頭,說道:“委屈鐘兄在府里住幾日,過幾日我便安排人手,護送鐘兄一家去歙州。”
說罷,他又朝著那兩名士兵吩咐道:“送鐘兄下去歇息,傳我令,任何人不得劫掠庫房,侵擾女眷,若有人敢犯,軍法處置!”
“得令!”
兩名士兵抱拳應道。
鐘匡時認命般起身,踉蹌著走向后院。
處置完鐘匡時,劉靖邁步走出正廳。
門外。
以陳象為首的一眾降官依舊跪伏在地。
方才大廳中的談話,劉靖并未刻意壓低聲音。
字字句句,都清晰地傳入了陳象耳中。
不殺舊主,反贈金銀田宅,善待家眷。
在這動輒滅人滿門的亂世,此等胸襟,實屬罕見。
“劉節帥仁義,下官代我家大王,謝過劉節帥。”
陳象緩緩抬起頭,神色復雜地看著劉靖,眼中已無之前的死志,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與一絲感激。
隨后,他雙手加額,重重地躬身一拜。
“陳先生,請起。”
“鐘兄方才,只向我舉薦了你一人。”
劉靖目光灼灼,審視著眼前這位中年文士。
“可見你是有真才實學的。”
“鐘兄過于書生氣,不適合這吃人的世道。”
“你,可愿輔佐我?”
陳象身軀微微一震。
他猶豫了片刻,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為劉靖效命,一則是展現自已一身所學,不負平生抱負。
二則……
也是為了護佑鐘家那一絲血脈。
先王待他不薄,臨危托孤,這份信任,他必須要報答。
若他不降,鐘家恐怕真的要斷了香火。
良久,陳象長嘆一聲,躬身長揖,語氣堅定:“下官……愿意。”
“好!哈哈哈哈!”
劉靖大喜,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得先生相助,洪州無虞矣!”
一番姿態做足,陳象心中最后一絲芥蒂也煙消云散。
他順勢起身,沉吟片刻,并未急著表忠心,而是主動開口問道:“節帥既下洪州,下一步,是否要出兵袁、吉二州?”
劉靖點頭道:“不錯。”
“不瞞先生,袁州彭玕早先已遣使納降,表示愿意歸附。”
對于彭玕歸附,陳象絲毫不覺驚訝。
他先是拱手恭賀了一句,接著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既然彭玕真心歸降,袁、吉二州已是釜中之魚,鍋中之肉。”
“私以為,倒是不必急于一時,可先緩一緩。”
聞言,劉靖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哦?陳先生的意思是?”
陳象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吐出四個字:“先取江州!”
陳象指著北面的方向,侃侃而談:“江州乃江西門戶,扼長江天險,更是贛北糧草賦稅轉運之樞紐。”
“只需萬余大軍據守,便可將楊吳十萬水師御于門外!”
“可如今江州在楊吳手中,便如一柄懸在頭頂的利錐,隨時可能落下。”
“往后我軍將處處受制于人,時刻要防備楊吳南下!”
說到這里,陳象眼中精光一閃。
“眼下徐溫內斗不休,其麾下大將秦裴被困建昌。”
“正是江州防務最為空虛之時!”
“此乃我軍奪回江州的千載良機!”
“一旦錯過,待楊吳反應過來,再想圖之,難如登天!”
“先生真乃大才!”
劉靖撫掌大笑,滿臉欣賞。
事實上,他也是這么想的。
但他需要有人替他說出來,以此來統一麾下文武的思想。
陳象此言,正合他意!
劉靖臉上的笑意,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微微頷首,示意陳象退至一旁,已然將其視作心腹。
隨后,他緩緩轉過身。
那雙剛剛還滿是欣賞的眸子,此刻已若寒潭,不帶一絲溫度。
他的目光越過陳象,落在了那些依舊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洪州舊吏身上。
大堂內的氣氛,瞬間從剛才的君臣相得,重新跌回了冰點。
劉靖環視一眾神色各異的降官,并未一一安撫,而是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
“諸位皆是洪州舊吏,想必對城中之事了如指掌。本帥初來乍到,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諸位。”
眾人心中一凜,不知這位新主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本帥入城以來,見街道凋敝,民有菜色,然府庫之中卻金銀堆積如山。”
“敢問諸位,這洪州的賦稅,究竟是重到了何種地步?”
“又是哪些人,在吸食著洪州百姓的血髓?”
此言一出,堂下鴉雀無聲。
降官們個個面如土色,額頭冷汗涔涔。
劉靖等的就是這一刻的死寂。
他猛地一揮手,對身后的柴根兒下令:“傳我將令!命鎮撫司即刻查封城中所有世家府邸的賬冊!”
“命陳象先生主持,連夜審閱!”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從每一個降官的臉上刮過。
“本帥不管你們以前是誰的人,辦過什么事!現在,給你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天亮之前,給本帥找一個人出來!”
劉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內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志。
“找一個在洪州城內,罪大惡極、民怨滔天、人人得而誅之的畜生!”
“本帥要讓他,為我寧國軍入主洪州,祭旗!”
這一夜,整個洪州官場都未曾合眼。
鎮撫司的甲士如狼似虎,沖進一座座深宅大院,將一箱箱積滿灰塵的賬冊搬運至節度使府。
燈火通明的府衙內,算籌聲噼啪作響,夾雜著青陽散人與陳象不時發出的低聲討論。
不久。
一份由陳象親自呈上的、附有數十名官員聯名畫押的狀紙,擺在了劉靖的案頭。
狀紙上,赫然是鐘氏宗親,也是城中最大的惡霸——鐘彥的名字,其下羅列的罪狀,罄竹難書。
劉靖看完,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很好。”
他隨手將那卷寫滿罪狀的文書,扔給了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柴根兒。
眼神冰冷,吐出一個字:“抓!”
洪州城南,一處占地十余畝的奢華府邸。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酒氣與令人面紅耳赤的脂粉甜香。
那張寬大的沉香木拔步床上,錦被翻紅浪。
鐘彥正摟著兩名衣衫半褪的美貌姬妾,行那荒唐之事。
嬉笑聲、喘息聲,混雜著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充斥著整個房間。
即便城頭早已易幟。
即便滿城風雨欲來。
這位鐘家的宗親,依舊沉浸在溫柔鄉里,享樂不止。
他絲毫不擔心城池易主會影響到自已。
在他看來,劉靖要穩固統治,必然要拉攏他們這些本地的豪強。
“砰——!”
一聲巨響。
府邸那扇由整塊楠木打造的朱紅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得粉碎。
鐘彥嚇得渾身一哆嗦,直接從床上滾落下來,狼狽地扯過一條錦被遮住丑態。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發怒。
“奉節帥令,拿你祭旗!”
柴根兒如煞神般沖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掐住鐘彥的脖子。
在全城百姓的圍觀與歡呼聲中,鐘彥被一路拖到了城中最寬闊的十字街口。
這一路上。
鐘彥的腦子里一片漿糊,全是嗡嗡的轟鳴聲。
怎么會這樣?
怎么沒人來通知我?!
平日里那些稱兄道弟的李家家主、張家大郎呢?
哪怕是府衙里哪怕一個小小的胥吏,收了自已那么多銀子,怎么也沒個信兒傳來?
難道鐘匡時那個廢物已經死了?
若非節度使府徹底崩了,這幫外來的丘八怎么敢如此對他?
“不……不對!”
“我是鐘家宗親!我是洪州的豪強!”
“劉靖初來乍到,想要坐穩這把椅子,就得靠我們這些地頭蛇!”
“他怎么敢拿我開刀?!”
“抓錯了!一定是抓錯了!”
直到被扔上那座冰冷的高臺。
看著臺下那無數雙充滿仇恨、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眼睛。
鐘彥心底那最后一絲僥幸,才終于開始崩塌。
高臺之上。
無數火把相擁,宛如白晝。
年輕的推官面容冷峻,那一身嶄新的官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著臺下癱軟如泥的鐘彥。
“啪——!”
驚堂木猛地一拍,聲音清脆刺耳,震顫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罪人鐘彥,且聽好了!”
推官展開那卷長達數尺的狀紙,聲如洪鐘,響徹街口:“第一樁罪!”
“天祐三年,爾為強占城南李氏之祖田,竟指使家奴,將其家主生生打死在田壟之上!”
“李氏一門三口,無處申冤,當夜投井而亡,爾卻侵其田產,改建為別院享樂!”
此言一出,臺下頓時爆發出一陣壓抑的低吼聲。
“第二樁罪!”
“去年大旱,爾身為宗親,非但不勸少主開倉賑災,反而囤積居奇,將糧價抬高十倍!”
“更有甚者,爾竟以半斗陳米為誘,誘騙良家女子入府為奴,受盡凌辱,慘死者不下十人!”
人群中,已然傳出了幾聲凄厲的哭喊聲。
推官越讀越是悲憤,聲音甚至帶了幾分顫抖:“第三樁罪……”
鐘彥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么,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嗚嗚”的破風聲。
推官將狀紙狠狠擲在案上,猛地站起身來:“天理昭昭,法不容情!”
“今日,便要用你這顆狗頭,還洪州百姓一個公道!”
“民意即天意!即刻問斬!”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刀光一閃,血濺五步。
那顆曾經在洪州城不可一世的肥碩頭顱,如同一顆爛瓜般,骨碌碌滾落高臺,沾滿了塵土。
街口,死一般的寂靜。
最初,并沒有想象中的歡呼。
只有無數雙瞪大的眼睛,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那是……那是鐘大郎?”
“真的斬了?”
直到那一縷殷紅的鮮血,順著高臺的石階緩緩流下。
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了一聲壓抑許久的哭嚎:“蒼天有眼啊!”
這哭聲,如同一道驚雷,瞬間擊碎了籠罩在百姓心頭的堅冰。
緊接著。
那些原本躲在深巷里、藏在窗欞后、不敢靠前的百姓,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涌了出來。
他們沖向高臺,沖向那具尸體。
有人嚎啕大哭,捶胸頓足,哭訴著家破人亡的冤屈。
有人脫下麻鞋,狠狠地砸向那顆頭顱。
更多的人則是跪在地上,向著那高臺之上的年輕推官,磕頭如搗蒜。
這一刻。
沒有什么歡呼,只有漫天遍地的哭聲。
那是幾代人被欺壓的血淚,終于在今日,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就在這震耳欲聾的哭聲中。
劉靖的身影,緩緩出現在高臺之上。
他指向一側的“鳴冤鼓”,聲傳四方。
“自今日起,洪州舊法廢除!凡有冤屈者,不分晝夜,皆可擊鼓!”
“本帥在此立誓,定要還洪州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洪州初定,劉靖并未停下腳步。
在安撫了陳象、劉楚等人后,他立刻下達了一系列新的軍令。
“傳我將令!”
“命莊三兒,領兵五千,坐鎮豫章郡!配合劉楚將軍,即刻整編鎮南軍降卒!”
“命青陽散人暫代民政,陳象先生從旁輔佐,務必在三日內穩住民心,開倉放糧!”
“命柴根兒,盡起麾下一萬大軍,即刻拔營,星夜馳援建昌隘口,給把秦裴那兩萬人的口袋扎緊了!”
最后,劉靖的目光投向北方,眼中殺機畢露。
“本帥親率玄山都及四千精銳,輕裝簡行,繞道奇襲,截斷秦裴后路!”
“我要讓這支淮南精銳,有來無回!”
隨著那一紙軍令傳下。
肅殺之氣瞬間席卷全城。
柴根兒不敢怠慢,當即點齊兵馬,星夜馳援。
而當大軍的馬蹄聲在長街盡頭漸漸遠去時……
節度使府的后堂卻已是燈火通明。
一場關乎新政權能否站穩腳跟的無聲戰爭,正在這里打響。
陳象雙眼布滿血絲,但他精神卻異常亢奮。
在他面前,堆積如山的舊朝文書散發著霉味,每一卷都可能隱藏著足以讓一個百年世家萬劫不復的秘密。
然而,他很快便遇到了一個棘手的難題。
“節帥,請看。”
陳象將一卷剛剛清點出來的版籍呈到劉靖面前,神色凝重。
“這是豫章縣南城的版籍,上面登記在冊的人口,僅有三千余戶。可據下官派人暗中查訪,南城實際居住的百姓,至少在萬戶以上。”
劉靖接過版籍,翻了幾頁,眉頭便緊緊皺起。
版籍上,許多戶籍信息模糊不清,更有大片的空白,只在末尾蓋著一個刺史府的朱紅官印。
“這是‘空印文書’。”
陳象解釋道:
“乃是前朝積弊。官府只管蓋印,具體的人口、田畝、賦稅,皆由下面的胥吏自行填寫。”
“如此一來,上下其手,欺瞞舞弊之事層出不窮。”
“大量的人口被世家大族隱匿為‘蔭戶’、‘佃戶’,不入國冊,不納賦稅。”
“我軍若依此冊征稅,所得十不存一,且會造成巨大的不公,民怨沸騰之下,新政將寸步難行。”
劉靖放下版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知道,這是任何一個新政權都會面臨的核心問題。
與根深蒂固的舊官僚體系和地方豪強的博弈。
如果強行清查,必然會遭到整個胥吏集團和世家的聯合抵制,甚至引發動亂。
“先生有何良策?”劉靖問道。
“強行清查,乃是下策,會讓我等陷入與整個洪州士紳為敵的泥潭。”
陳象顯然早已胸有成竹。
“下官以為,當繞開這些舊賬,另起爐灶。”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方略,雙手奉上。
“下官建議,不必與胥吏糾纏舊冊。我等可在城中四門及各坊市,廣設‘公驗處’。”
“昭告全城百姓,凡我洪州子民,皆可憑舊有地契、戶帖,前來更換我寧國軍簽發的全新‘公驗’。”
“這‘公驗’,以防水油紙印制,上有節帥大印與鎮撫司騎縫印,偽造極難。”
“最要緊的是——”
陳象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我等可向全城許諾,凡主動更換新‘公驗’者,其名下田畝,今年可減免三成賦稅!”
說到此處。
陳象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卷略微泛黃的文書,眼中閃過一絲滄桑與感慨。
“其實……”
“這份方略,下官三年前便已擬好。”
“只是在那暗無天日的舊府衙中,只能壓在箱底,任其積灰。”
劉靖挑了挑眉,問道:“哦?既有良策,為何不早獻于鐘兄?”
陳象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此計雖妙,卻是一劑虎狼之藥。”
“它要挖的,是洪州百年世家的根基;它要斷的,是那些豪強巨賈的財路。”
“鐘家父子雖有恩于我,但他們根基在此,與城中大族盤根錯節,早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且少主性子懦弱,受制于人。”
“若下官那時獻此策,非但行不通,反而會引火燒身,害了自已,也亂了洪州。”
說到這,陳象猛地抬起頭。
目光灼灼地看向劉靖,聲音中透著一股壓抑許久的快意:“但節帥不同!”
“您不欠洪州世家半分人情。”
“您手握強兵,殺伐果斷,視豪強如草芥。”
“唯有您手中那把不講情面的橫刀。”
“才鎮得住那些魑魅魍魎,才配得上這劑猛藥,讓洪州起死回生!”
話音落下。
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劉靖并未立刻接話,而是深深地看了陳象一眼。
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文弱書生。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溫吞的舊臣,骨子里竟也藏著如此凌厲的鋒芒。
而那妙計,對于普通百姓而言,這無異于天降甘霖。
他們不僅能獲得一個受新政權承認的合法身份,更能實實在在地減免賦稅,必然會踴躍辦理。
而那些侵占了大量田產、隱匿了無數人口的世家豪強,則會陷入兩難的絕境。
若不去更換,他們名下的土地和佃戶便成了“黑戶”,隨時可能被官府以“無主之地”的名義收走。
若去更換,則他們多年來巧取豪奪、隱瞞不報的家底將徹底暴露在劉靖的眼皮底下,無異于自投羅網!
“好!好一個另起爐灶!”
劉靖撫掌大贊。
“就依先生之計!洪州就仰仗先生了,本帥要去抄了秦裴后路,奪回江州!”
天亮后。
洪州城內四處張貼出更換“公驗”的告示。
告示前人頭攢動,識字的讀書人一遍遍地為周圍的百姓念著上面的內容。
當聽到“減免三成賦稅”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那一紙令下。
猶如巨石投入深潭。
但這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卻是暗流洶涌。
除了那個隨時俯仰、早已納了效忠誓書的李家,正鳴鑼擊鼓地配合新政外。
城中其余幾大世家,此刻皆是門窗緊閉。
深宅大院的密室之中,燭火幽暗。
家主們面色陰沉,卻又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驚惶。
鐘彥那顆掛在城頭的腦袋,血跡未干。
那是劉靖立下的規矩,也是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
誰也不想做第二個鐘彥,誰也不敢去觸碰那把殺氣騰騰的橫刀。
正面硬抗?
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劉靖要名,要民心,那田畝上的利,咱們便忍痛讓給他幾分。”
一位年長的家主捻著胡須,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毒辣。
“但這割下去的肉,總得從別處長回來。”
“他管得了田契,難道還管得了市面上的米價、布價、柴炭錢?”
“還有咱們在各縣鄉里的那些佃戶、宗親……”
“官府的‘公驗’發下去是一回事。”
“到底能不能真的到了田舍奴手里,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幾聲低笑在密室中響起。
帶著幾分無奈的妥協,更多的卻是陰狠的算計。
……
民政初定,軍心亦需重鑄。
洪州城外,原鎮南軍大營。
降卒被集中在此,營地里彌漫著一股躁動、迷茫與不安的氣氛。
他們剛剛更換了旗幟,卻還未更換人心。
莊三兒與劉楚并肩走在校場上,身后跟著各自的親衛,氣氛有些微妙。
莊三兒眉頭緊鎖,他看著那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眼神中帶著桀驁與不屑的降卒,心中一股無名火起。
在他看來,這哪里是軍隊,分明是一群烏合之眾,紀律松弛,毫無軍容可言。
“劉將軍。”
莊三兒停下腳步,聲音生硬。
“這幫人,骨頭太軟,得用刀子給他們緊一緊。”
“依某看,當效仿古法,行‘抽殺之法’,選出最不馴的百人隊,當眾斬首十人,方能震懾全營,令行禁止。”
劉楚聞言,眉頭一皺,搖頭道:“莊將軍此言差矣。他們并非陣前投降的懦夫,而是城破后被迫歸降。”
“其中不少人,父祖兩代皆食鐘家俸祿,心中尚有舊主之念。”
“此刻若行酷法,非但不能震懾,反而會激起兵變,后果不堪設想。”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好酒好肉供著,等他們念我軍的好?”
莊三兒的語氣帶上了幾分嘲諷。
“當先施恩義,穩住人心,再嚴軍紀,去其驕氣。”
劉楚沉聲道:“這些人,某帶了十幾年,知道他們的脾性。請莊將軍給某三日時間,若三日后軍容無改,再行軍法不遲。”
莊三兒還想反駁,就在這時,營地另一頭突然爆發出一陣喧嘩。
只見數百名降卒圍在灶所門口,將幾個寧國軍的火頭推搡在地。
為首一名滿臉橫肉、身材魁梧的老卒,正一腳踩在飯桶上,大聲鼓噪:“弟兄們!這給的是人吃的嗎?”
“連點油星子都沒有!想當初在鐘帥帳下,咱們頓頓有肉!”
“如今倒好,成了沒娘的娃,連飯都吃不飽!”
“對!不給肉吃,咱們就不操練!”人群中立刻有人跟著起哄。
“還我等軍賜!”
騷動眼看就要演變成一場嘩變。
“找死!”
莊三兒眼中殺機爆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劉將軍,你看到了?這就是你說的‘施恩義’!”
他正要下令親衛上前彈壓,卻被劉楚一把攔住。
“莊將軍稍安勿躁,看某的。”
劉楚并未拔刀,而是獨自一人,緩步走向那群情緒激動的士兵。
他走到那為首的老卒面前,并未發怒,反而笑了笑,一拳捶在他胸口:“黑牛,你小子力氣又大了不少。去年你娘生病,你預支了三個月的軍俸,這事兒還記得嗎?”
被稱為“黑牛”的老卒一愣,臉上的囂張氣焰頓時消散了大半,吶吶道:“記……記得。”
劉楚又轉向人群,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張三,你兒子今年該開蒙了吧?”
“李四,你那新媳婦可還安好?”
“王五,你腿上的舊傷,陰雨天還疼嗎?”
他一連點出十幾個人的名字,說的都是些家長里短的私事。
那些原本還在鼓噪的士兵,被他一一點名,紛紛低下頭,臉上的戾氣漸漸被一種復雜的情緒所取代。
營地里的氣氛,在劉楚三言兩語間,奇跡般地緩和了下來。
“弟兄們,我知道大伙兒心里憋屈。”
劉楚的聲音變得沉重。
“城破了,舊主沒了,心里沒著沒落。”
“但日子,總得過下去。寧國軍的規矩,我這幾天也打聽了,賞罰分明,撫恤豐厚,比咱們以前強得多!”
他猛地轉身,指向人群后方幾個眼神躲閃、一直在煽風點火的人,厲聲喝道:“黑牛他們只是想吃口好的,心里沒壞水!”
“但你們幾個,又是為了什么?!”
“是想借機生事,讓弟兄們都跟著你們去送死嗎?!”
那幾人臉色大變,轉身就想跑。
“拿下!”
不必劉楚再多言,莊三兒已然會意。
他一揮手,身后的玄山都牙兵如猛虎下山,瞬間將那幾名真正的煽動者按倒在地。
莊三兒走到驚魂未定的降卒面前,聲音如冰:“我不管你們以前是誰的兵!從今天起,你們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寧國軍的兵!”
他抽出橫刀,刀光一閃,為首那名煽動者的頭顱應聲落地。
“我們的規矩很簡單!”
莊三兒的刀尖滴著血。
“奮勇殺敵者,賞田、賞錢!”
“臨陣脫逃、作奸犯科者,如此人!”
說罷,他一腳踢開尸體,對身后吼道:“來人!把那幾車犒軍的豬羊都拉上來!”
“今日全營開伙,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看著滾落在地的頭顱,聞著空氣中飄來的肉香,降卒鴉雀無聲。
恐懼與渴望,這兩種最原始的情感,在這一刻被完美地糅合在一起,開始重塑這支軍隊的靈魂。
劉楚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最終化為一聲嘆息,對莊三兒抱了抱拳。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鎮南軍,已經死了。
處理完一切要務,劉靖獨自一人登上節度使府的望樓。
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的玄色披風,獵獵作響。
樓下,是萬家燈火的洪州城。
新政的推行讓這座剛剛經歷戰火的城市,重新煥發出了一絲生機。
他的目光越過沉沉的夜色,望向遙遠的北方。
在那里,季仲正率領孤軍,抵擋著數倍于已的敵人。
每一個時辰的拖延,都意味著袍澤弟兄的鮮血在流淌。
這一戰,不僅是為了救季仲,更是為了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戰機,一舉奪下江州。
將整個江西徹底納入囊中,為日后圖謀天下,奠定最堅實的根基。
“季仲,一定要撐住!”
劉靖握緊了城頭的冰冷磚石,喃喃自語,眼中殺機畢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