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贛江的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廬陵郡城。
盤虎一行人懷揣著官府蓋了鮮紅大印的地契,如同懷揣著全族人的命根子。
他們辭別了繁華的郡城,沿著蜿蜒崎嶇的山道,興高采烈地向著大山深處的盤龍寨進發。
馬蹄輕快,眾人的心更輕快。
回到寨子,銅鑼一響。
全寨老少從四面八方圍聚到了打谷坪。
盤虎站在高高的木臺上,紅光滿面,仿佛年輕了十歲。
他將那張地契高高舉起,用銅鑼似的嗓門吼道:“都在這兒咯!這是劉節帥賞咱們的!是咱們拿命換來的!原雷火寨兩百畝上等水田,還有東山那片老茶山,全歸咱們盤龍寨了!”
臺下,數百名族人死死盯著地契和隨行帶回的幾箱銅錢、布匹。
喉結滾動,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對于這些常年要在土里刨食、為了幾斤鹽就能跟鄰寨拼命的山民來說,眼前的財富,簡直就是潑天的富貴。
一個斷了條胳膊的老漢顫巍巍地問道,眼中渾濁的淚水打著轉:“那塊水田……真的歸咱們了?”
那可是五指峰下最肥沃的“熟地”,旱澇保收。
以前是雷火寨的命根子,誰敢多看一眼都要挨鞭子。
盤虎猛地一拍胸脯,豪橫道:“歸咯!都歸咱們咯!不光那水田,還有那片茶山!往后上頭長的每一片葉子,都姓盤!”
“劉節帥金口玉言,只要咱們不犯渾,好日子還在后頭哩!”
“喔——!”
歡呼聲如驚雷般炸響,幾乎要掀翻了寨子的穹頂。
男人們揮舞著滿是老繭的拳頭,女人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孩童們則趁亂在人群里鉆來鉆去,想要摸一摸那傳說中的“銅錢”。
待歡呼聲稍歇,盤虎清了清嗓子,拋出了第二個更為炸裂的消息:“還有一樁天大的喜事!劉節帥親口允諾,半月之后,將依漢家大禮,親自來咱們寨子,迎娶阿盈過門!”
此言一出,場面先是一靜。
隨即爆發出的歡騰聲幾欲震碎山谷。
“阿盈要當官夫人了!”
“咱們寨子也算攀上官親了!”
歡笑聲中,唯有角落里幾個體格健壯的年輕后生,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們平日里都是圍著阿盈轉的,視其為心中的鳳凰。
為首的一個叫阿蠻,是寨子里打獵的好手,也是阿盈青梅竹馬的玩伴。
他死死盯著遠處竹樓上那個笑靨如花的少女,雙眼通紅。
阿蠻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冷得像山澗里的冰碴子:“賣命的錢!這是拿阿盈姐去換的賣命錢!”
“你們忘了雷火寨是哪樣子沒的?一萬多條人命,一夜就堆成了個土坡!那個姓劉的,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殺神!”
“阿盈姐嫁過去……那是往火坑里跳哇!”
旁邊的同伴撞了他一下,低聲道:“阿蠻,莫亂講。族長說了,這是劉節帥的恩典……”
“恩典個屁!”
阿蠻狠狠啐了一口,轉身大步朝山林深處走去:“這錢,臟!總有一天,我要讓那個姓劉的曉得,咱們盤龍寨的男人,不是靠女人吃飯的孬種!”
風卷起地上的枯葉,在這個被財富砸暈了頭的寨子里,少年的恨意,像是一顆被埋下的種子,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里,悄然生根。
盤虎并未察覺角落里的暗流,他大手一揮,定下調子:“自明日起,全寨動員!灑掃除塵,張燈結彩!哪怕是把寨子里箱底的家當掏空,也不能墮了劉節帥的威風,更不能丟了咱們盤龍寨的體面!”
“喏!”
族人們齊聲應和,聲震山林。
打谷坪上的喧囂還未散盡,盤虎那句“迎娶阿盈過門”的話,就像一塊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息。
阿盈還站在原地,臉頰紅得像是天邊的晚霞,腦子里嗡嗡作響,全是族人們羨慕又夾雜著敬畏的目光。
就在這時,幾個平日里和她最要好的姐妹,尖叫著一擁而上,不由分說地將她團團圍住。
“阿盈!你個小妮子,瞞得咱們好苦哇!”
“快講快講!那劉節帥……當真像說書先生講的那樣,三頭六臂,青面獠牙的啵?”
一個叫阿彩的姑娘眨巴著好奇的大眼睛,滿臉八卦。
“去你的!”
另一個叫阿花的姑娘推了她一把,滿眼都是小星星:“我可聽人講了,那劉節帥生得比潘安還俊,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哩!”
“莫在這兒丟人了,回屋里去講!”
幾個姑娘笑著、鬧著,連推帶搡地將阿盈拉進了后山那座屬于她的獨立竹樓。
竹樓內,陳設簡單,卻干凈整潔,墻上還掛著阿盈平日里打獵用的角弓和獸皮。
一進屋,沒了長輩們的注視,姑娘們徹底放開了。
她們把阿盈按在竹榻上,七嘴八舌地盤問起來,那架勢,比審問山匪還要嚴厲。
“阿盈,老實講!你是么子時候跟節帥搭上話的?”
“他……他人到底好不好?對你兇不兇哇?”
阿秀作為閨蜜,問得最是關切:“我可聽人講,漢家的大官,屋里頭都有好多婆娘,一個個都不是好惹的,你嫁過去……怕是會被人欺負哩。”
面對姐妹們的連珠炮發問,阿盈的臉更紅了。
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睛。
“他……他不兇的。”
阿盈小聲地辯解道,聲音細若蚊蠅。
“他人很好,長得……也頂好看。跟咱們山里那些漢子……不一樣。”
“哪樣子不一樣咯?”阿彩追問道。
阿盈想了想,卻不知該如何形容。
是那種干凈?
不僅僅是衣裳,更是那種骨子里的從容。
還是那種眼神?
好像能看穿你心里在想么子,讓你在他面前藏不住事。
“就是不一樣。”
她最終只能含糊地說道:“他站在那里,就跟咱們后頭那座大山一樣,讓人心里頭……踏實。”
這番“少女懷春”的評價,瞬間引得眾姐妹一陣哄笑和打趣。
竹樓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少女們的私房話,夾雜著對山外世界的向往和對未來的一絲絲不安,一直聊到了深夜。
……
接下來的日子,盤龍寨徹底變了。
寨子里的所有女人,上到八十歲的老阿婆,下到剛剛學會拿針的小姑娘,都被集中到了祖祠旁的那座大木樓里。
這里,正在趕制一件前所未有的嫁衣。
木樓內,幾十盞油燈晝夜不息,將屋子照得如同白晝。
族長夫人,也是阿盈的阿娘,此刻正一臉嚴厲地巡視著。
在她面前的案幾上,鋪展著一匹流光溢彩的深青色錦緞。
這是從雷火寨的庫房里翻出來的,據說是獻給淮南節度使的歲禮。
幾個手藝最好的繡娘正圍坐在一起,飛針走線,繡的正是畬族傳說中的神鳥——鳳凰。
為了這件嫁衣,甚至熔了族長那尊傳家的金佛,拉成細如發絲的金線,只為讓那鳳凰更加栩栩如生。
阿盈就坐在角落里,像個精致的木偶。
按照習俗,她這幾日不能見光,不能下地,只能待在閨房里“哭嫁”。
閨蜜阿秀悄悄溜了進來,手里捧著一碗加了蜜的酪,心疼地看著消瘦的阿盈:“快呷一口吧。阿蠻他們……在外頭講那劉節帥是個殺人魔王,你嫁過去怕是要受罪哩。”
阿盈沒有去接那碗酪,而是轉過身,拿起案幾上那頂剛剛送來試戴的鳳凰銀冠。
那是全寨人湊出的銀子打制的,層層疊疊的銀片堆壘在一起。
她手指輕輕摩挲著銀冠上冰涼鋒利的鳳凰羽翼,眼中閃過一絲超乎年齡的通透與決絕。
“阿秀,你曉得這頂冠子為么子這么沉啵?因為這上頭,系著咱們幾千條人命哩。”
“我不怕他是魔王。只要他能護住這寨子,護住阿爹阿娘,就算他是閻王爺,我也情愿給他當個端茶倒水的小鬼!”
……
十日后,廬陵郡,南門外。
今日的官道,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不僅僅是看熱鬧的百姓,就連城里的那些世家大族、富商巨賈,也一個個擠上了城樓最好的位置,想要親眼看一看這場轟動了整個江南西道的“荒唐”婚禮。
望江樓的閣子里,李家家主李豐抿了一口茶,滿臉不屑:“簡直是有辱斯文!堂堂節度使,朝廷命官,竟然去娶一個蠻夷女子!這不是自降身價嗎?”
另一位王員外附和道,語氣里泛著酸意:“誰說不是呢!聽說那女子還是個山里長大的野丫頭,黑如煤炭,大字不識幾個。這劉節帥也是餓慌了,什么都吃得下。”
正當這群自詡高貴的“上等人”在高談闊論時,遠處忽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咚!咚!咚!
那是戰鼓的聲音。
只見遠處煙塵滾滾,一面巨大的黑底紅字“劉”字大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緊接著,一支鋼鐵洪流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中。
那是三百名全副武裝的“玄山都”重騎兵。
人披重鎧,馬覆具裝。
黑色的鐵甲在陽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芒,連成一片,就像是一堵移動的鐵墻。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震得人耳膜生疼。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劉靖一身緋紅色的織金吉服,胯下騎著神駿非凡的紫錐腰懸橫刀,顧盼之間,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嚴。
他不需要說話,僅僅是這股氣勢,就讓剛才還在冷嘲熱諷的李豐等人瞬間噤若寒蟬。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震撼的。
緊跟在騎兵之后的,是長得望不到頭的聘禮隊伍。
一百擔精米,堆得像小山一樣;五十壇陳年好酒,酒香飄出二里地;還有一匹匹來自蘇杭的絲綢、一箱箱潔白的井鹽……
更有甚者,隊伍中間還夾雜著十幾輛大車,上面裝著的全是打磨得锃亮的新式農具和鐵鍋!
“嘶——!”
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對于百姓來說,這些東西比什么古董字畫都要震撼一萬倍。
這是實打實的富貴,是能救命、能傳家的好東西!
“天吶!這么多鹽!夠吃幾輩子了吧?”
“誰說蠻女沒福氣?這簡直是祖墳冒青煙了啊!”
就連望江樓上的李豐,此刻也是面色鐵青,手中的茶杯捏得咯咯作響。
他原本想看劉靖的笑話,可現在,他只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劉靖用這種近乎“驟富新貴”的方式,直接砸碎了所有人的門第之見,告訴所有人、
在這個亂世,規矩是由強者定的。
隊伍浩浩蕩蕩地穿過城門,向著大山深處進發。
所過之處,百姓們不自覺地跪倒在路邊,眼神中不再是看戲的戲謔,而是深深的敬畏與艷羨。
……
劉靖的迎親隊伍,如同一條赤色的火龍,離開了廬陵郡城的平坦官道,開始蜿蜒著向吉州深處的群山盤踞而去。
道路,漸漸變得狹窄崎嶇。
兩側是高聳入云的古木,遮天蔽日,將正午的陽光切割成斑駁的碎金,灑在隊伍的甲胄和紅綢之上。
空氣中,喜慶的鑼鼓聲似乎也被這幽深的山林吞噬了幾分,顯得不再那么喧囂。
一種不同于城中熱鬧的、山野所特有的緊張氣息,開始在隊伍中彌漫。
玄山都的士兵們雖然依舊步伐整齊,但握著兵器的手,卻不自覺地緊了幾分。
“停!”
走在最前方的斥候隊正,忽然勒住馬韁,高高舉起了右手。
整支隊伍令行禁止,瞬間從流動的火龍,變成了一座靜默的鋼鐵雕塑。
喜慶的嗩吶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山風吹過林間的“嗚嗚”聲,以及戰馬不安地刨動蹄子的聲音。
劉靖端坐在紫錐之上,面色平靜,只是那雙深邃的眸子,微微瞇起,望向了前方山道的拐角處。
片刻之后,一陣詭異的、不成調的哀樂,從那拐角后幽幽地傳了出來。
那聲音,凄厲、尖銳,像是用指甲在刮擦鐵鍋,與這大喜的日子形成了大不祥的對立。
很快,一隊人馬緩緩地從拐角處走了出來。
那是一支送葬的隊伍。
送葬的隊伍在距離迎親隊伍三十步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為首的一個高瘦漢子,臉上帶著一道刀疤。
面對這足以讓普通人嚇破膽的“玄山都”鐵騎,他不僅沒有退縮,反而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副“我也很無奈”的表情。
他向前一步,對著劉靖拱了拱手,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透著一股子陰陽怪氣:“喲,這不是劉節帥的迎親隊伍嗎?哎呀,這事兒鬧的,真是出門沒看黃歷——不湊巧了!”
刀疤臉指了指身后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又指了指劉靖的大紅花轎,雖然嘴上說著不湊巧,但眼底那抹得逞的快意卻怎么也藏不住:“我等這正給兄弟出殯呢,沒成想在這窄道上撞見了節帥的大喜事。”
“節帥是讀書人,應該曉得咱們民間的規矩——喜喪相沖,若是撞上了,那可是要折福壽的!”
說到這,他頓了頓,腰桿反而挺得更直了,擺出了一副占盡了規矩的無賴嘴臉:
“雖說節帥官威大,但死者為大,入土為安的事兒,總沒有讓活人給死人讓路的道理吧?”
“要不…… 勞煩節帥委屈委屈,讓您的迎親隊伍往林子里避一避?等咱們這口棺材先過去了,散了這股子晦氣,您再趕路?”
這一招,太陰損了!
若是劉靖讓了,那就是大喜的日子給死人讓路,這晦氣能觸一輩子,以后在吉州還怎么抬得起頭?
若是劉靖不讓,那就是仗勢欺人,連死人都不放過,傳出去名聲就臭了!
“轟!”
劉靖身后的玄山都將士瞬間炸了鍋,殺氣沖天而起。
無數把橫刀出鞘半寸,發出的摩擦聲刺耳無比。
只要劉靖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在瞬間將眼前這群不知死活的東西剁成肉泥。
然而,劉靖依舊沒有動怒,只是靜靜地看著這群跳梁小丑。
刀疤臉在心里暗自冷笑。
來之前,鐵木寨的三當家可是給他交了底:“只要咬死‘死者為大’這四個字,他劉靖就不敢動你!他要是敢動粗,那就是不尊鬼神,犯了眾怒!”
看著那個坐在高頭大馬上一言不發的年輕節度使,刀疤臉甚至生出了一種 “拿捏住你” 的輕蔑。
你劉靖確實是殺神,可今天,老子背后有“死人”撐腰,看你能奈我何?
然而,笑聲未落。
一直沉默的劉靖,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他沒有看刀疤臉,而是看向了那口棺材。
片刻后,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小的、玩味的弧度。
“死者為大?”
劉靖輕笑一聲,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讓人心里發毛的寒意。
“既然是死者為大,那為何這幾位壯士抬著棺材,腳底下卻像是踩在絲絮上,輕飄飄的?”
他指了指其中一個抬棺的漢子,那漢子正趁著眾人不注意,單手扶著棺材底,甚至還偷偷用另一只手撓了撓癢。
“這口楠木棺材,再加上里面的尸體……少說也有幾百斤重,怎么到了幾位手里,就跟抬個空箱子似的?”
刀疤臉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很快穩住了心神。
來之前,三當家特意交代過,為了做戲做全套,這棺材里可是實打實地裝了三具剛剛病死的老乞丐尸體的!
“哼!節帥莫要岔開話題!”
刀疤臉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吼道。
“這棺材里躺著的,可是實打實的死人!我們山里人力氣大,抬得輕松些又怎么了?難道節帥還要當眾開棺驗尸,擾了死者清凈不成?!”
他賭的就是劉靖不敢當眾開棺。
畢竟喜喪相沖是大忌,若是開了棺,那晦氣可就真的沖撞了喜氣了。
“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劉靖竟然點了點頭。
他從馬背上俯下身,盯著刀疤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既然你一口咬定里面有死人,那本帥就給你這個‘清白’。”
“來人!開棺!”
“你…… 你敢!”
刀疤臉急了,上前一步想要阻攔,卻被柴根兒一把推了個踉蹌。
“開!”
隨著劉靖一聲令下,兩名玄山都士兵上前,手中的橫刀插入棺蓋縫隙,用力一撬。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刀疤臉臉上雖是焦急,但心中卻泛起狂喜。
他死死盯著那緩緩開啟的棺蓋。
開吧!開吧!你這莽夫!
三當家可是花了重金買了三具病死鬼的尸體塞進去的!
只要一開棺,那股子尸臭味就能熏死你!
到時候,我看你怎么收場!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待會兒怎么當眾哭嚎,怎么指責劉靖欺負死人,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
“砰!”
棺蓋被徹底掀翻在地,露出了里面的光景。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不可思議的驚呼聲。
“空的?!”
“里面么子都沒有?!”
刀疤臉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
他猛地沖上前,不敢置信地探頭看去。
空空如也。
甚至連塊破布頭都沒有,干凈得能養魚!
“這…… 這怎么可能?!”
刀疤臉只覺得天旋地轉,腦子里一片漿糊。
他猛地轉過頭,雙眼赤紅,死死盯著那幾個抬棺的手下,吼得像是要吃人:“尸體呢?!讓你們裝了尸體嗎?!尸體去哪兒了?!”
那幾個抬棺的漢子早就嚇癱在地,其中一個顫顫巍巍地哭喪著臉,結結巴巴地說道:“老……老大……那三具尸體實在太……太臭了哇……而且那棺材板又厚,抬著死沉死沉的……”
“我們哥幾個琢磨著,反正就是走個過場,也沒人會真的開棺看……就…… 就給扔在半道上的溝里了……”
“只要咱們裝得像一點……應該……應該沒事的吧……”
“噗——”
周圍圍觀的山民和士兵,再也忍不住,爆發出一陣哄笑。
刀疤臉只覺得眼前一黑,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被坑了!被這群蠢物一樣的隊友給活活坑死了!
如果是真的送葬,他還能占個“死者為大”的理。
可現在……
劉靖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更冷了。
“好一個‘裝得像一點’。”
他搖了搖頭,語氣淡漠得像是在宣判幾只蒼蠅的死刑:“既然你們這么喜歡抬空棺材,那本帥就成全你們。”
“來人,把這幾位‘義士’請進這口棺材里。既然他們嫌死人沉,那就讓他們自已變輕點。”
“這山里風水不錯,就地埋了。也省得你們再把尸體抬回去,怪累的。”
“不要啊!節帥饒命啊!”
“我們是被逼的!是鐵木寨逼我們的!”
慘叫聲、求饒聲響徹山谷,但很快就被利刃入肉的聲音和泥土掩埋的聲音所吞沒。
那口空棺材,終究還是裝滿了人。
只不過,這次裝的是他們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