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嗚——”
“昂嗚——”
沉悶而蒼涼的號角聲天地間回蕩,氣氛一片肅殺。
地平線上,原本空蕩的曠野上無數的小黑點冒了出來。
僅僅片刻功夫,這些黑點便迅速匯聚成了一條細細的黑線。
緊接著,這條黑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膨脹、加粗。
黑線變成了黑壓壓的山越軍隊,鋪滿了禁衛軍的視野。
大乾皇帝趙瀚立于一個小土坡之上。
在他身側,大將軍夏長武按刀而立,身后是一眾神色蒼白的文官武將。
望著那如潮水般涌來的山越聯軍,皇帝趙瀚的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他們千算萬算,算盡了天時地利,卻終究還是中了這群被視為蠻夷的山越人的詭計。
那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陷阱!
山越人佯裝敗退,丟盔棄甲,一路向東潰逃。
山越人丟棄了無數的輜重糧草,無數斷后的仆從軍被斬殺,被俘虜。
這一切的跡象都表明,山越人士氣低落,無心戀戰了。
于是,趙瀚動了。
他太想贏了,太想洗刷帝京淪陷的恥辱,太想證明大乾的虎威尚在。
他率領著最精銳的禁衛軍,出了永城,銜尾急追。
可現在報應來了。
這里距離永城,已有兩三日的路程。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四周無險可守。
為了追求速度,為了追上那些潰逃的山越蠻子。
禁衛大軍輕裝簡從,大量的糧草輜重被遠遠甩在了身后。
可現在山越人的一路偏師,如鬼魅般繞后,襲擊并劫掠了他們的糧草輜重。
糧草被斷,退路被截。
這意味著,眼前這支近十萬人的大乾禁衛軍,徹底陷入了進退維谷的絕境。
“皇上!”
大將軍夏長武從遠處那連綿不絕的山越陣營收回目光,神情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我們現在只有拼死一戰了!”
夏長武的目光掃過那些正在集結的山越聯軍,心中一片冰涼。
這些山越蠻子太狡猾了!
他們佯裝敗退,實則一路將小股兵馬分散藏匿于官道周邊的鄉野山林之中。
當時大乾禁衛軍的斥候看著那些零星的潰兵。
還以為是對方被打散后的殘部,根本未放在心上。
充任先鋒的都指揮使田瑞光盯著對方的主力大軍了。
也沒功夫去理會那些被打散的山越人散兵游勇。
可誰能想到,這些山越人的散兵游勇卻是山越人故意安排的。
聚沙成塔,無數的散兵游勇匯聚起來,那就是一支龐大的軍隊。
禁衛軍從永城出發,晝夜兼程,向東狂追。
他們人困馬乏到了極點,現在卻一頭撞上了以逸待勞的山越主力。
形勢對大乾禁衛軍不利到了極點。
想退?
根本退不了!
先不說糧草斷絕、大軍疲憊的問題。
單是現在對面那漫山遍野的山越人,就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一旦大乾軍隊轉身撤退,哪怕只是露出一絲慌亂,山越蠻子定會趁機掩殺。
到時候,撤退就會變成潰逃,潰逃就會變成屠殺。
數萬人的大軍一旦被沖亂了隊形,那就是災難性的踩踏。
到時候爭先恐后地逃命,不用敵人動手,自已人就會把自已人踩成肉泥。
到時候就無力回天了。
“朕……大意了!”
皇帝趙瀚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聲音中透著無盡的疲憊與苦悶。
他一直保持著謹慎,步步為營,擔心山越蠻子使詐。
可萬萬沒有想到,千防萬防,最終還是陰溝里翻船了。
他想到萬一這一仗敗了,這近十萬大乾最精銳的兒郎葬身于此。
那么大乾的江山社稷,恐怕真的要徹底葬送在他趙瀚的手里了。
他將成為大乾千古罪人,死后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趙瀚的內心,此刻滿是悔恨以及對這群山越蠻子滔天的殺意。
可事已至此,已經沒有退路了。
山越蠻子那邊囂張的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氣勢沖天,仿佛勝利已是囊中之物。
面對囂張狂妄的山越蠻子,皇帝趙瀚的拳頭捏得吱嘎作響。
“山越蠻子要戰,那就戰吧!”
趙瀚猛地抬起頭,眼中的頹廢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背水一戰的決然!
“我大乾立國數百年,還有無數忠勇的將士!”
“哪怕流盡最后一滴血,也絕不會向這群蠻夷低頭!”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聲音陡然拔高,化作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傳朕旨意!”
“山越蠻子想要擊敗我們,那是癡人說夢!”
“告訴將士們,此戰,既分勝負,也決生死!”
“我們大乾的生死存亡,就在這一戰了!”
“退無可退,身后便是萬丈深淵!”
“朕,親自為將士們擂鼓助威!”
“此戰,有進無退!”
“誰敢畏戰怯戰,擅自后退一步者,殺無赦!”
趙瀚頓了頓,拔出了護衛的長刀,高高舉起。
“我大乾哪怕是戰至最后一人,也絕不向這些蠻夷屈服!”
大將軍夏長武深受感染,猛地拔出腰間長刀,振臂高呼。
“大乾萬勝!”
“大乾萬勝!”
周圍的那些親兵護衛,也被這股悲壯的氣氛點燃,紛紛拔刀出鞘,嘶吼著回應。
“大乾萬勝!”
“大乾萬勝!”
聲音一傳十,十傳百,迅速向四周擴散。
原本因為晝夜急行軍而疲憊不堪、驟然遭遇強敵而人心惶惶的禁衛軍將士們也受到了感染。
或許是為了發泄內心極度的緊張與恐懼,一個個士兵扯著喉嚨,聲嘶力竭地大喊起來。
數萬人的吶喊匯聚在一起,竟也形成了一股撼動天地的聲浪。
震耳欲聾的吼聲讓禁衛軍的陣營氣勢陡升。
對面山丘之上。
聽到大乾禁衛軍那邊傳來的震天吶喊聲。
幾位山越長老非但沒有絲毫畏懼,反而面露冷笑。
“呵呵!”
一位滿臉橫肉的山越長老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
“這乾國禁衛軍,都死到臨頭了,還在這兒喊什么萬勝呢。”
“當真是不知死活呀!”
“哈哈哈哈!”
周圍的山越長老們也都發出了一陣狂妄的哄笑聲,仿佛是在看小丑在表演一般。
長老烏蒙站在最前方,目光陰鷙地盯著遠處那飄揚的皇帝趙瀚的龍旗。
“傳令進攻吧!”
烏蒙轉過頭,對一眾山越長老們開口。
“他們從永城一路追出來,晝夜兼程,人困馬乏,體力已經消耗得七七八八了?!?/p>
“趁他病,要他命!”
“咱們一鼓作氣殺過去,看他們如何抵擋!”
“今日,便讓此處成為大乾禁衛軍的葬身之地!”
山越長老們紛紛點頭,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這趙瀚手底下的禁衛軍,為了追擊他們,短短時間就追到了此處。
一路急行軍,此刻恐怕連刀都提不動了。
這正是痛打落水狗、一舉擊潰禁衛軍的絕佳時機。
要是等他們緩過勁來,修筑兵營壕溝,那想擊敗他們的難度就會增大許多。
當然,他們還有另一個更好的辦法——圍而不攻。
盯住這些禁衛軍,拖上幾天。
等禁衛軍的糧草徹底耗盡,不用打,這群禁衛軍自已就會不戰而潰。
可對于性格狂野的山越長老烏蒙等人而言,圍困只是備用選項。
他們更享受那種正面碾碎敵人的快感。
既然對方已經擺出了決一死戰的架勢,那就成全他們!
“進攻!”
“全線壓上去!”
“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命令下達,早已蓄勢待發的山越各部瞬間爆發出了震天的喊殺聲。
“吼!”
“吼!”
“吼!”
山越各部精銳以及他們的仆從軍,一個個揮舞著手中的兵刃,大踏步地朝著禁衛軍的方向壓了過去。
大地在顫抖,空氣在震顫。
禁衛軍看到山越聯軍發起了沖鋒,原本躁動的情緒瞬間被緊繃的殺意取代。
“咚咚咚!”
“咚咚咚!”
震天的戰鼓聲響徹云霄,震得戰場上的將士心跳加速。
“刀盾兵上前!結盾墻!”
“弓弩手準備!”
“長矛兵結陣!”
“……”
傳令兵騎著快馬在軍陣中來回穿梭,禁衛軍的將領們嘶吼著下達命令。
曠野之上,禁衛軍迅速變換陣型,組成了一個又一個密集的方形軍陣。
長槍如林,盾牌如墻,在陽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戰場上號角齊鳴,鼓聲震天,大戰一觸即發。
兩萬余人的山越仆從軍作為第一波攻勢,呼嘯著沖在最前面。
他們大呼小叫,揮舞著各式各樣的武器,試圖用聲勢壓倒對手。
旌旗遮天蔽日,黑壓壓的人群如同洶涌的洪流,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狠狠撞向矗立在最前方的禁衛軍。
“不要慌!”
“穩??!都給我穩??!”
禁衛軍的一位將領騎在躁動不安的戰馬上,臉色鐵青,神情冷肅得可怕。
“沖過來的那都是一些叛徒而已!”
“是一群被山越人嚇破膽的軟蛋!”
他揮舞著馬鞭,指著前方那群衣衫襤褸的仆從軍大吼。
“這些人連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沒有,怕他們作甚!”
“他們就是烏合之眾!“
“他們是一群為了活命連祖宗都不要的狗!”
“我們身經百戰,乃是大乾最精銳的虎狼之師!”
“今日定要將這些數典忘祖的狗雜種都剁碎了喂狗!”
將領不斷地鼓舞士氣,唾沫橫飛,試圖用憤怒來掩蓋恐懼。
可即便如此,禁衛軍的將士們依然難掩內心的緊張情緒。
他們雖然是大乾精銳,但很多人以前并沒有真正和山越蠻子交過手。
他們聽說過關于山越蠻子的恐怖傳言。
知道山越蠻子茹毛飲血,不知疼痛,打起仗來像瘋子一樣,甚至還會使用巫術。
他們大乾的帝京就是被這群蠻子攻陷的,足見山越蠻子的兇狠與強悍。
此刻面對這鋪天蓋地而來的黑色人潮,他們很多人對于能否擊敗山越蠻子,心里都是底氣不足的。
一方面,連日的追擊讓他們疲憊到了極點,體力不足。
另一方面,也是更致命的,是信任的崩塌。
他們對上層將領,甚至對皇帝趙瀚,已經沒有了多少信任。
每一次打仗前,上層都信誓旦旦地告訴他們。
敵人兵力不多,不堪一擊,他們必勝!
可是每一次呢?
每一次都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死傷慘重。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他們對上面的話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正如這一次一樣,上層說山越蠻子敗退了,只需要追殺就可以建功立業,封妻蔭子。
可實際呢?
這山越蠻子哪里有半點潰敗的跡象?
分明是士氣高漲,磨刀霍霍,擺明了是要將他們一口吞下!
禁衛軍的老兵們尚且能強作鎮定,可那些新兵蛋子,一個個臉色慘白。
他們東張西望,眼神中滿是恐慌,雙腿甚至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