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落地。
房門打開。
午后陽光從門外傾瀉而入,在地面上鋪開一片金色的光斑。
光影之中,三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堵住了整扇門扉。
雙鬢泛白,面容清癯的姚半北,神情平靜如水,但視線里有欣慰,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愧疚。
他身旁,姚振東笑容溫和,氣質儒雅,一身尋常的便服穿在他身上,也顯得格外得體。他正看著書房里的姚天南,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右邊,姚三爺大大咧咧地站在那里,嘴里叼著一根雪茄。他看到姚天南錯愕的表情,忍不住豪爽大笑。
剛才說話之人,正是姚三爺。
三人身后。
姚大夫人張淑婉拉著姚氏四夫人桑柔的手,正在說著家常話。張淑婉年過半百,卻風韻猶存,面容大氣,舉止端莊。她輕輕拍著桑柔的手背,低聲說著什么,桑柔連連點頭,眼眶微紅。
姚二夫人姜嫻抱著一個幼童,小姚念正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二夫人旁邊,身著休閑裝,長發盤起,宛如如畫中人的姜早早,逗著小姚念,小姚念被逗得咯咯直笑,喊著“漂亮姐姐,最漂亮的姐姐”。
姚二夫人姜嫻掐了掐姚念的臉道:“沒大沒小的,喊奶奶!”
姜早早笑聲如銀鈴。
姚櫻在客廳里溜達,東翻西找,正在搜尋自家四叔的好茶葉,沒有半點生分,全當是來到了自已家。
聽到兒子的稱呼,她扭頭瞪了一眼姚念,板著臉嚇唬道,“再改不過來稱呼,回頭讓你五奶揍死你!吊在樹上揍!別指望你太爺爺給你撐腰,你五奶發飆,你太爺都得靠邊站!”
姚念被慣壞了,有點混世小魔王的趨勢。
尤其是姚念現在還學會了找太爺爺告狀。
有遠東王撐腰,姚念越來越皮了。
別說是姚櫻,就連姚振東都不敢吵姚念,要不然姚伯林直接就殺過來了。
不過,姚念身上的寵愛,跟五爺五奶相比,那是差遠了。
杜休現在不在,姚念現在就怕姜早早。
姜早早揍小姚念,遠東王“不受理”。
姚櫻每次教育兒子,全靠卡BUG。
遠處。
萬青山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站在人群最后面,腳邊放著大包小包的各類禮品。
挨吵的姚念,可憐兮兮的看向自已的老爹。
萬青山避開視線,壓根不看自已的好大兒。
反倒是姚三夫人萬茜娜,有些心疼的看著姚念。
畢竟姚念雖然姓姚,可這也是她的親侄子。
不過,雖然心疼,但萬茜娜也不敢出聲給他撐腰。
此時。
書房內。
姚天南面帶錯愕地看著門外的眾人。
他的手還保持著握筆的姿勢,那張常年冷硬的臉,此刻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目光,越過三位兄長,落在人群中的桑柔身上。
桑柔也正好抬起頭,看向他。
四目相對。
桑柔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連忙解釋道:
“阿南,我不知道哥哥嫂嫂們會突然來,我也是事后接到的通知。”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他們這一家子人很難團聚。
幾位兄長各自身居要職,各自經營著一攤軍務,平時忙得腳不沾地,想要帶著家屬團聚一次,比登天還難。
這次突然拖家帶口地過來,她也頗為意外,事前沒有接到任何通知。
旁邊。
姚三夫人萬茜娜拉著桑柔的手,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柔妹,你又何必怕他!”
她的直接開懟,毫不客氣。
“你啊!就是給老四太多好臉色了!男人嘛,該管就得管,該罵就得罵,你越慣著他,他越蹬鼻子上臉!”
姚氏四子與四大財閥聯姻了數十年,期間雖然跟老爺子走動不多,但四子之間的聯系還是很緊密的。
四位夫人內,三夫人最為潑辣,沒事就教四夫人桑柔“馭夫之道”。
桑柔臉頰微紅,低下頭不說話。
她知道三嫂是為她打抱不平,所以說話帶著些許情緒。
“娜娜。”
大夫人張淑婉,溫聲打斷了萬茜娜。
“老四并非是刻意疏遠小柔,都是流火藥劑的副作用所致。”
“老四心里有小柔,只是控制不好自已的脾氣,怕自已哪天失控做出什么后悔的事。”
“他是在保護小柔。”
聞言。
眾人心中哀嘆。
流火藥劑出世以來。
就屬姚天南最為痛苦。
站在上帝視角,新一輪神墟戰爭、帝國意志統一、覆滅淵島、東陸意志統一、薪火盟......帝國靠著一波又一波的續命,硬生生把戰局穩住了。
但這只是站在結果論上去看待事情。
站在姚氏的視野里,明天與意外,哪個先到來,他們是不知道的。
他們只知道,每一場戰爭都可能輸,每一次抉擇都可能錯,每一步邁出都可能萬劫不復。
在此基礎上,姚天南身為姚氏的絕對底牌,活的一直很痛苦。
一位普通的流火死士,算上各種子藥劑的前期改造,再加上改造完成就差最后一副流火藥劑的“一年服役期”,整個過程不過三、四年。
而姚天南不同。
他承受了數十年流火系列藥劑的副作用。
雖然服用的不是全部藥劑,但耐不住這個時間實在是太長了。
流火軍團撐起了整個帝國。
而姚天南撐起了整個姚氏。
在帝國大人物各自探索長青之路,尚未全力支持軍部的時候,姚天南就是遠東的壓艙石。
有他在,四大財閥就不會太過火。
有他在,百族聯盟就不敢太放肆。
有他在,姚氏才能在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穩穩地站在遠東之巔。
至于代價......
則是姚天南的一生。
在杜休未曾出道之前,姚伯林最喜歡姚天南,之所以喜歡,這其中也有部分愧疚的因素。
為人父,卻給孩子帶去了一生的不幸。
怎能不愧疚。
旁邊。
萬茜娜嘆口氣。
老四沒錯,他為了多撐一些時日,把自已自封,不敢有太多情緒波動,遠離人群。
桑柔也沒錯,身為妻子,她用盡全力愛姚天南,當好了賢內助。
書房內。
姚天南臉上的錯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表情。
他抬起頭,看向門外的家人。
目光從三位兄長臉上掃過,從幾位嫂嫂臉上掃過,從姜早早、姚櫻、萬青山臉上掃過,最后落在桑柔臉上。
姚天南擠出來一個僵硬的笑容。
“你們來給我送行啊!”
“對啊!”姚三爺扭過頭,大大咧咧道,“四弟妹,整點吃的唄!都說你手藝好,今天讓三哥享享口福唄!”
“行!沒問題!”
桑柔紅著眼睛笑道。
不多時。
廚房內。
桑柔臉上掛著淚珠,帶著哭腔道:“大嫂,帝國需要阿南赴死了嗎?”
姚氏三子來的太突然,她一直忙著招待寒暄,直至來到廚房冷靜下來,才真正意識到,自已男人要死了。
張淑婉拍了拍桑柔的背,雙眼微紅,想要安慰什么,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哭哭哭!就知道哭!在遠東待了這么久,你還沒習慣死人啊?天天哭哭啼啼的,還有點姚氏女人該有的樣子嗎?”萬茜娜惱火道。
“行了!別說了!”姜嫻道,“小娜,事沒擱你身上,老三若是赴死,你肯定比誰哭的都厲害!”
“我哭個屁啊!三胖子要是赴死,我肯定跟他一起死!老娘這一輩就這一個男人,三胖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獨活!”
“娜娜!”張淑婉板起臉,“你話多了!”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身為姚氏女人,不能這么嬌氣,就算姚氏男人都死絕了,咱們這些寡婦也能扛起大旗,撐起一片天!”
正在摘菜的姚櫻,揮舞著拳頭道:“我三嬸說的不錯,我支持三嬸!”
“閉嘴!”姜嫻瞪了一眼女兒,后者吐吐舌頭,“小柔,老三在來之前都說好了,今天誰也不許哭,老四撐了這么多年,現在對他來說是解脫,今天團聚,咱們誰都不能落淚。”
“嗯,我知道,不哭。”
桑柔擦著眼淚,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一時間,整個廚房的氣氛無比壓抑。
此時。
正在洗菜的姜早早,突然出聲道:“要不然今天我做飯吧!我最近學了好幾道菜。”
“唉喲!打住打住!”姜嫻趕忙制止,“早早,你的廚藝,咱們遠東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們無福消受,真的無福消受。”
之前,有一次,杜休帶著姜早早去找姚伯林。
姜早早一時興起,給老爺子展示了一手廚藝。
那一頓飯,差點沒把老爺子吃死。
“早早啊!你那菜,還是以后留給老五吃吧!”張淑婉打趣道,“軍部守遠東守了萬載,別到頭來被你一鍋端了。”
“唉,你們是真沒口福啊!”
姜早早無奈道。
四位夫人會心一笑。
頃刻間,廚房內的壓抑氣氛,緩解大半。
桑柔笑道:“還是我做飯吧!我別的什么都不會,也就會一手廚藝,今天正好給你們展示一下。”
姚櫻喜笑顏開道:“好嘞,我最喜歡吃四嬸的飯了。”
“姚氏內,就你最饞!”
桑柔笑道。
姚櫻也是從小被慣到大的,別管老一輩的關系怎么樣,姚櫻走到哪吃到哪,絲毫不見外。
“娜娜,喜軍怎么沒來。”姜嫻好奇道。
姚喜軍是老三的兒子。
雖是姚氏嫡系子弟,但因為是藥劑師,扛不起來姚氏的大旗,故而沒納入姚氏扛鼎子弟的培養序列內。
說白了,姚氏推到臺前的嫡系子弟,并不是光血脈純就行了,你得能打,懂兵法謀略,身邊能聚起來一大批青年將領,帶著遠東兒郎守好帝國。
事實而言,藥劑師想要上位,比原修難多了。
帝國培養大人物,追求的都是六邊形戰士。
在這方面,原修要比藥劑師好培養多了,畢竟藥劑師常年泡在藥劑調配室,基本上不接觸外人。
就算藥劑學天賦拉爆,最高上限也不過是張宗望。
但張人師的高位,是自身天賦+張氏藥劑領域的底蘊。
而且,即便如此,張人師雖是大人物,但不算是領袖級大人物,上面還有一個張甫壓著。
以純粹藥劑師的身份,登上權力巔峰的大人物。
萬載以來,只有一個姚伯林。
“本來想帶那個臭小子過來的,但第三輪萬載戰爭馬上就要開始了,流火藥劑缺口很大,他現在正在加班加點的調制藥劑。別說你了,我都半年沒見過他了。”
萬茜娜嘆口氣道。
“暗堡現在這么忙?幾天的假都請不來?”
“對啊!姚詞那個人,就聽咱爹與老五的,其他誰的面子也不給。老四赴死的事,咱們瞞著咱爹,老五又不在帝國,喜軍壓根出不來。”
姚詞是藥劑總處的副總長,同樣是暗堡的最高負責人。
雖然現在暗堡并入了藥劑總處,但實際工作還是維持原本的運轉方式。
姜嫻嘆口氣道:“行吧!出不來就出不來吧!一切以流火藥劑為重。”
姚詞身為白色恐怖的領袖之一,級別雖然不高,但實際地位很高。
【暗堡有請】
這四個字之下,姚詞抓走了諸多姚氏子弟,無一人敢攔。
旁邊。
張淑婉詢問道:“早早,最近怎么樣啊!聽說前段時間,你父親來遠東跟老爺子吃了一頓飯?”
“對啊!”姜早早吐槽道,“之前叮囑過我爸,姚老爺子不能喝酒,結果他們一見面就喝上了,攔都攔不住。”
“哈哈,聽說了,老爺子好像跟你爸處的還挺開心的!”
“可不嘛!倆人當親家處呢!”
“真好啊!早早,你是真幸運呀!我跟阿北結婚后,我爸想找老爺子喝酒,結果直接被老爺子趕出家門了,連禮品都扔出去了,整的那叫一個尷尬啊!”
“害!我這純屬趕上好時候了,老爺子脾氣變好了,要不然我爹也得吃閉門羹!不過,嫂子,老爺子其實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私下里對你們評價挺高的!沒少讓我向你們學習。”
“嗯?真的嗎?老爺子是怎么說的?”
張淑婉詫異道。
其余幾位夫人也投來期待的目光。
說實話,姚氏五子內,
也就老五兩口子找姚伯林的次數多。
同樣,姚伯林也愿意跟老五兩口子聊聊家常。
至于其他四子帶著夫人上門......
姚伯林就算“戰斗力下降”,那也只是不扇他們的嘴巴子了。
該輸出的臟話,一句都不會少。
對于老人來說,與兒女的相處模式一旦定下來了,一時半會很難改變。
姜早早笑瞇瞇道:
“老爺子都把你們夸成一朵花了,他說大嫂心細,大哥忙于軍務,大嫂與各級將領的夫人,關系都處的很好,把姚氏將領的后院都照顧好了......”
“......老爺子說二嫂聰慧,二哥本就是智將,有二嫂在旁出謀劃策,如虎添翼......”
“......三嫂馭夫之道大成,三哥太腹黑,一般女子跟三哥肯定過不到一起,唯有三嫂粗中帶細,雷厲風行,才能降住三哥......”
“......四哥性子冷硬,心事太重又好面子,而四嫂賢惠,柔情似水......”
姜早早一頓胡謅之下,整個廚房盡是歡快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