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院一號令的文件,很快下發(fā)到了各個司局。
產(chǎn)業(yè)司為此專門召開了科級以上干部研討會。
會議室里,氣氛嚴肅而熱烈。
機械處一正兩副,三個處長,加上下面四個科長,悉數(shù)到場。
司長陸長河坐在主位,手里拿著那份文件,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同志們,這份文件的重要性,我就不贅述了。”
陸長河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回蕩在會議室里。
“這份規(guī)劃,是國家為了解決我們在高端科技研究方面的空白,下定決心要啃的硬骨頭。”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從水污染治理到航空航天,每一項,都經(jīng)過了深思熟慮,都是我們未來發(fā)展的命脈所在。”
“規(guī)劃從今年開始,為期二十年。”
“也就是說,到2025年,這十六項重大課題,就是我們要攻克的目標!”
陸長河的視線落在劉清明身上,但只是一掠而過,隨即看向所有人。
“與我們產(chǎn)業(yè)司相關(guān)的有多少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項不落!”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隨即又安靜下來。
“同志們吶,二十年后,我已經(jīng)退休了。”陸長河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感慨,“但我們的事業(yè),一定會傳承下去。”
“不管將來誰坐到我這個位置,都要把這件事,當成頭等大事來抓!”
“我希望,到那個時候,你們能給我報喜。告訴我,老領(lǐng)導,我們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所有的目標,拿下了每一個山頭!”
“這就是對我最好的看望!”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
劉清明也和大家一起鼓掌,手掌拍得通紅。
這與其說是對領(lǐng)導講話的尊重,倒不如說,是一場悄無聲息的誓師大會。
他的心跳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加速。
這些名字,這些方向,在他腦海中不是藍圖,而是已經(jīng)建成的豐碑。
他只是一個提前看到碑文的人。
他翻開目錄。
十六項課題。
與制造業(yè)相關(guān)的,就占了八項,剛好一半。
首當其沖的第一項,就是“核心電子器件、高端通用芯片及基礎(chǔ)軟件?”。
第二項,則是“極大規(guī)模集成電路制造技術(shù)及成套工藝?”。
這兩項加起來,正好就是去年國家提出的《沿江高科技產(chǎn)業(yè)帶》戰(zhàn)略的核心。
一切都對上了。
新戰(zhàn)略的出臺,促成了國家對于高科技產(chǎn)業(yè)的進一步期望。
改開二十多年了,華夏積累了經(jīng)驗,也吃夠了虧,深深地知道,不能再滿足于低端的代工制造。
那樣的路,走不遠,只能淪為西方資本壓榨的經(jīng)濟殖民地。
想要在高端產(chǎn)業(yè)上與西方抗衡,就要奮起直追。
學習他們、成為他們、超越他們!
研討會上,大家暢所欲言。
大部分干部都表示,中央提出的這些課題切中要害,鼓舞人心,大家有信心,為實現(xiàn)這些目標努力工作。
劉清明沒有說什么標新立異的話。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這些課題,在2025年前,基本上都完成了。
在很多項目上,甚至達到了世界領(lǐng)先的水平。
這一點,不會因為他的到來而改變。
這是大勢所趨,是水到渠成。
他能做的,最多就是利用先知,在某些節(jié)點上,輕輕推上一把,讓這個過程稍微加速一點,讓難度稍微降低一些。
會議結(jié)束,眾人陸續(xù)離開。
“清明,你留一下。”
陸長河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劉清明耳中。
果然。
劉清明停下腳步,轉(zhuǎn)身回到會議室。
陸長河示意他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水。
“這次的十六項重大課題,大部分都和你們機械處的工作范圍相關(guān)。”
陸長河開門見山。
“有了這個文件做依據(jù),今后,在審批地方申報項目的時候,你們要有所傾斜。”
他看著劉清明,神色鄭重。
“國家資金的審批權(quán),是一項沉甸甸的責任。”
“別的我不擔心,你的黨性和工作能力,我信得過。只是希望你,要從全國一盤棋的角度出發(fā),做一個整體的衡量。”
“明白嗎?”
劉清明哪里會不明白。
這是提醒他,不要因為個人關(guān)系,或者地域親疏,而影響國家層面的戰(zhàn)略布局。
“陸司,您放心,我會注意的。”劉清明立刻表態(tài)。
陸長河點點頭,對他的反應很滿意。
該敲打的敲打完了,他話鋒一轉(zhuǎn)。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事情。”
“國院新一輪的機構(gòu)調(diào)整方案,正在征求意見。咱們產(chǎn)業(yè)司,可能也在其中。”
劉清明心里一跳。
“您要調(diào)走?”
陸長河搖了搖頭,笑了。
“沒那么快。”
“林總上來之后,除了推動重大課題攻關(guān),還希望整合一些職能相近的部門,更好地服務于國家科技發(fā)展戰(zhàn)略。”
他壓低了聲音。
“這其中,就包括了國防科工委、咱們發(fā)改委產(chǎn)業(yè)司、信產(chǎn)部和國院信辦。”
劉清明瞬間恍然大悟。
工信部!
要來了!
當然,調(diào)整方案只是一個方案,要真正實施,還需要經(jīng)過充分的論證和博弈,不是一提出來馬上就會落地。
劉清明不清楚前世工信部成立的具體時間,也不知道自已的到來是否影響了歷史的進程。
但這種神仙打架的事情,還輪不到他來操心。
他只需要知道這個大方向就足夠了。
林崢到國院之后,部委的工作作風,正在悄然發(fā)生改變。
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務虛的會議減少了,對工作報告的質(zhì)量要求提高了。
一些劉清明當初在處里試行的精簡高效的工作方法,也逐漸在司里推廣開來。
這種改變,沒有造成很大的動靜,潤物細無聲。
這很符合林崢的執(zhí)政風格。
劉清明頗有些如魚得水的感覺。
部里誰不知道,林崢是他的老領(lǐng)導。
他那個“九爺”的名號,如今更是無人不曉。
周末。
劉清明開著車,載著蘇清璇和女兒劉蘇蘇,前往林崢在京城的家。
這是早就說好的拜訪,一直拖到了現(xiàn)在。
林崢的家,是一座很普通的院子,看不出任何特殊。
周雪琴早早就在門口等著了。
“哎喲,可把你們盼來了!”
看到劉蘇蘇,周雪琴的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趕緊從蘇清璇懷里把孩子接了過去。
劉清明主動請纓,鉆進了廚房,給眾人秀了一把手藝。
糖醋里脊,紅燒排骨,清蒸鱸魚,麻婆豆腐。
幾道家常菜,色香味俱全,引得眾人食指大動。
就連一向?qū)︼嬍骋蠛芨叩牧謲槳氉又苘S民,嘗了一口后,也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
“清明哥,你這手藝,不去開個飯店真是屈才了!”
他的女朋友許凝更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像劉處長這樣多才多藝,雙商在線的男人,簡直是個寶藏。”
蘇清璇聽著大家的夸獎,嘴上不說,心里卻是自豪得不行,臉上掛著掩不住的笑意。
吃完飯,周雪琴親手給大家泡了茶,端上點心。
“周姨,可算是吃到您的手藝了。”劉清明嘗了一口點心,贊不絕口,“我天天就盼著您上來,好讓我們蹭個飯。”
一句話,逗得滿屋子人都笑了起來。
就連素來嚴肅的林崢,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那你們可得常來。”周雪琴慈愛地看著他,“帶蘇蘇來玩。還有,下次把你媽也帶來,別讓她一個人在家。我這里,對你沒有門檻。”
“是我考慮不周。”劉清明連忙解釋,“我本來是想,我媽平時帶孫女辛苦,今天讓她好好休息一下。”
“嗯,帶孩子是辛苦。”周雪琴表示理解。
許凝對劉蘇蘇的興趣很大,和蘇清璇兩個人爭著抱她,時不時地逗她說話。
小蘇蘇現(xiàn)在能清晰地喊出“爸爸”、“媽媽”、“奶奶”,還會說一些簡單的短句,咿咿呀呀的,可愛極了。
周雪琴看著這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真是稀罕到了骨子里。
林崢第一次見到劉清明的女兒,也是十分高興。
“有了孩子,家庭才算完整。”他看著劉清明,“你們現(xiàn)在,也算是成家立業(yè)了。今后,要擔起更大的擔子。”
劉清明笑著接話:“您這話要是讓人過度解讀,那就是給我封官許愿了。”
林崢哈哈大笑,指著他:“你呀,這張嘴是真敢說。”
“也就是在您家敢說。”劉清明半真半假地說道,“在部里,我可不敢多說一句,人家會認為我在借您的勢呢。”
“你一路走來,不管是在省委還是在鄉(xiāng)里,從來沒有借過我的勢。”林崢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知道,你是個有分寸的孩子。其實,如果真是為了工作,就算你這么做,我也會支持你。”
“那我可以好好珍惜這個機會了。”劉清明立刻借坡下驢。
氣氛正好,周躍民忽然開口。
“清明哥,我馬上要畢業(yè)了,準備考中央選調(diào)生。可我爸現(xiàn)在這個位置……會不會有什么影響?”
劉清明放下茶杯。
“有沒有影響,不在于你的身份,而在于你的行為。”
“我當初給吳省長當秘書那會兒,也沒人因為我是她女婿就說什么。但如果我做錯了事,這個錯誤就會被無限放大,也會被有心人利用,來攻擊她。”
“所以,這層身份,在體制內(nèi)帶來的,往往不一定是便利,更多的是一種負擔,你要隨時承受他人異樣的目光,不管你做出什么樣的成績,都會被人人詬病,你是否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
林崢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小劉說得對。你選擇了這條路,就注定會受到我的影響,人家會怎么說,你應該要有心理準備。”
他看著自已的兒子,繼續(xù)說道:“當然,如果你覺得不舒服,也可以選擇到地方去。我的建議是,不要過于刻意地去想這些,組織上怎么分配,順其自然。不管最終分到哪個單位,都要把工作做好。”
周躍民認真地點頭:“爸,我知道了,我想試試。”
“既然下了決心,就不要動搖。”劉清明鼓勵道,“我看好你。”
林崢不愿意多談兒子的事,他把話題轉(zhuǎn)到了工作上。
“大飛機項目,我看了魔市的報告。”
他看著劉清明。
“他們的這個思路,是你提供的。現(xiàn)在,執(zhí)行得怎么樣了?”
劉清明立刻進入工作狀態(tài)。
“還算順利。魔市為了這個項目,專門成立了一家叫做‘浦江商投’的合資企業(yè)。一旦項目正式立項,就會在這家企業(yè)之下,再成立一家商業(yè)飛機公司,作為承接主體。”
“目前,他們通過這家企業(yè),正在大力吸收國外資本,給予他們未來的盈利期望。雖然回報周期很長,可能要十年左右,但對于華夏巨大的民用航空市場,那些國際資本有自已的判斷,現(xiàn)在就是一個進入的好機會。”
“大飛機項目被確立為國家重點攻關(guān)課題,會大大加速這個過程。畢竟對于投資來說,越早得到回報,利潤就越豐厚。”
林崢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沙發(fā)扶手上輕輕敲擊。
“全球采購,核心部件都掌握在西方手中。”
他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上面有一些不同的聲音,認為這是在慷他人之慨,和‘造不如買’沒有區(qū)別,甚至更差。”
他抬起頭,直視著劉清明。
“你怎么看?”
客廳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劉清明迎著林崢的目光,沒有絲毫回避。
“我認為,哪怕這家工廠最后只是一家組裝廠,這個項目也一定要上。”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們要兩條腿走路,也要學會玩轉(zhuǎn)西方的規(guī)則。”
“在民用航空領(lǐng)域,全球市場基本上被波音和空客兩家公司瓜分殆盡。我們要想擠進這個市場,不付出一定的代價,肯定不行。”
“全國產(chǎn),的確香。但現(xiàn)實是,西方不會認可,不會發(fā)給我們適航證。”
劉清明一字一頓,說出了最殘酷的現(xiàn)實。
“最終,我們的飛機,只能在國內(nèi)市場上打轉(zhuǎn)。”
“這又會造成一個問題,我們不可能用政府干預的辦法,把這個市場全部交給未來的國產(chǎn)大飛機。”
“但我們必須要有自已能掌握的全部技術(shù),這就是我的思路,用合資搶市場,同時培育我們自已的研發(fā)團隊,先學習再趕超,我預計用時十五年左右,完成最終的布局。”
林崢滿意地點點頭:“你有清晰的思路,這很好,我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