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被擋在梁家大門前的林家母女倆臉色有多不可置信和尷尬。隨后老林家氣氛又有多陰沉。
數月后，等安寧這邊再得到消息時，林四妮兒婚事已經定了下來。
期間四妮兒還不肯放棄，陸陸續續來過幾次，可惜皆被得了吩咐的管家擋在門外。
林家定下那人正是縣里開酒肆的老黃家，據說家底兒約莫還是有些的。也是，林家這狀況，任誰都曉得，四妮兒未來必是要幫襯娘家的。
科舉有多費錢？可以說平常村里的小地主壓根兒支應不住。
問題在于這位黃掌柜，今歲已經三十好幾，比梁老爹還要大上幾歲，論年紀都能當四妮兒親爹了，家里大兒子跟也四妮兒差不多仿佛，這娶得自然也是繼室。
聽聞此事，林婷翻閱書籍的手不由得停頓了下。
若說意外嗎？
其實并不，早在干脆利落將人關在門外時，林婷就已經想過了這一出。
讀書人花銷大，筆墨紙硯，書籍束脩，逢年過節給夫子的節禮，同窗應酬，可以說處處吃錢。
家里那個又是個不事生產的，何況這一路上趕考的費用，沒個穩定的經濟來源，光靠家里的幾十畝地，遲早將整個林家拖垮。
且如今不比之前，一個十八歲的落榜童生，跟十一歲時可大不一樣。現實來講，隨著林青云年歲增長，除非更進一步，否則林家女兒聯姻價值是在不斷下滑的。
只事到臨頭，想到四妹早前在家中受到的種種優待，爹娘的諸般疼愛。甚至林婷心下清楚。四妹之所以遲遲未曾定下親事，等的就是青云考中秀才，好為閨女說一門兒四角俱全的好親事。
然而如今……
不得不說，也是格外諷刺又可笑了！
輕撫著手中尚帶著涼意的玉鐲。
縱使心下有所猜測，但當真如此血淋淋的現實面前，窗前，林婷依舊恍惚了一瞬。
似是看到了當年，為自家閨女瘋狂鬧騰，不惜把自個兒吊在梁上的二嬸兒，以及同樣期期艾艾，滿眼愧疚，最終卻什么也沒能改變的爹娘。
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她當年被賣入林府時，四妮兒也才兩歲不到。總不能指望一個一年到頭見不到幾面的姐姐，會對這個享受著一切的妹妹有多少情分。
同理，四妮兒恐怕也是一樣。
對她這個自甘為妾，未來甚至有可能耽擱她親事的姐姐，有要多尊敬，自然也是不可能的。
有些東西，尤其細微處，終歸是騙不了人的。
如今想要她為之托底，那就更不可能了。
種種思緒，左不過幾瞬的功夫，聽著窗外不斷傳來的孩童嬉戲聲，林婷很快回過神兒來。瞧見外間不斷躍動的薔薇色身影，眼中很快多了真切笑意。
熟練的將小閨女攬在身旁：
“寧寧今兒怎的回得這般早？”
正逢月中，按照時間，辰正時分，正該是家里幾個姑娘們前去壽安堂同老夫人請安的時間。
似是想到什么，擱下手中書冊，林婷眼中很快劃過擔憂：
“可是老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
“阿娘放心，祖母身子好的很呢！”知曉自家阿娘在擔心什么，窩在對方懷里，安寧語氣很是輕快：
“知曉我跟阿姐們最近讀書辛苦，祖母特意讓我們早些回來。”
說著，安寧還一臉開心的晃了晃手上剛得來的新鐲子。
其實說是姐妹三個，可誰不曉得，府里大姑娘是個不好學的，每每讀書，屁股底下跟長了跳蚤一般，片刻都坐不下來。
三妹才剛剛讀書不到半年，學的淺，遠不到辛苦的時候，這說的是誰，不言而喻。
滿意的瞅著腕間滿是水色的玉鐲。
果然，古往今來，好學生待遇就是好！
不過細想之下也不意外，思及近來老太太的態度，安寧心想，雖說商戶人家，沒那么些規矩講究，但能讓家中姑娘同兄弟們一道上課。
可見家中不管是老太太，還是梁爹跟吳夫人，起碼為人并不刻板迂腐。
比起縣里有些書香門弟，反倒開明許多。
輕撫著閨女頭上的小團子，林婷見狀也笑：
“既是祖母給的，寧寧安心收著便是，老夫人為人寬和，且平日里最喜小輩們用功上進。”
想當初，壽安堂伶利的小丫鬟可不少，自已之所以能入了老夫人的眼，同她私下勤懇好學并非沒有關系。
當然老夫人素來有分寸，林婷猜測，其中未嘗沒有對她們娘仨隱晦的支持。
至于為何不是璟兒，作為嫡長子，未來的當家人，大公子的地位不可撼動。
夫人有容人之量，那老夫人這兒自然更不能有所偏頗。
許是書讀的多了，除去愈發從容外，往日尚處在迷霧中的種種，如今于林氏而言，反倒越發明晰了許多。
頗有種撥開云霧之感。
甚至對于之前的老林家，林婷心想：
早前那些人之所以能如此心安理得，未嘗不是她平日里態度過好，“孝順閨女”做的太像。且自覺拿捏住自個兒，做為大宅院里一個沒甚著落的妾室，不可能放著一個未來秀才弟弟不討好。
當然更多的還是親弟弟青云，家中未來的仰仗所在，他如此旗幟鮮明的嫌棄不喜，旁人就算為了不怵弟弟的霉頭，明面兒上也不會對她有多親近。
嗯……或許還有自已本身，讓人嫉妒艷羨的錦衣玉食，光鮮亮麗，偏沒有一個令人敬畏，足以阻擋這些惡意的身份……
瞅著自家阿娘愈發舒朗豁達的神情，安寧不自覺動了動小腳，手上動作也不覺輕快了許多。
隨后的日子，沒了老林家那一出出的大戲，梁府的日子依舊平靜而愜意。
作為小孩子，安寧只管吃吃玩玩兒，其他的，自然有靠譜的大人操心。
四妮成婚那日，不出意外，林婷依舊未曾有所表示，就連基本的添妝都未曾托人帶去過。
這可是親妹妹！
這下就是再不愿相信，老林家也不得不承認，這大閨女，是徹底同家里離了心！
可事到如今，老林家有別的法子嗎？
答案是沒有，不說梁家這種大戶，衙門里沒點兒子關系，如何能在縣城立足，壓根兒不是他們得罪的起的。
一個自小被賣的妾室，于情于理，找上門兒除了丟自家臉外，沒有分毫作用。
瞅著席上一襲整潔青衫，頭戴方巾，同周遭幾乎格格不入的大孫子（大侄子）。像是被鐵錘重重擊打過，老林家一眾心下反倒愈發空蕩了許多。
只盼著青云來年能順利取中秀才吧！
強壓下心口不斷涌出的涼意，林家人發自內心的祈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