盞中茶湯清亮，映著易知玉沉靜的眉眼：
\"只是——摔壞東西照價賠償是天經(jīng)地義，斷沒有鬧一鬧就能賴賬的道理，若是都如此，那咱們的生意也不必做了。\"
她放下茶盞，指尖在桌沿輕輕一點(diǎn)：
\"人且先放走，但須將損毀玉鐲的價目明細(xì)核算清楚，整理成賬單，差人直接送去崔府。同崔家人說明，聚寶齋愿意給他們半月時間籌措銀兩，若到期仍拒不賠付……再按規(guī)矩行事，該報官，便報官。\"
伙計心領(lǐng)神會，立即抱拳應(yīng)道：
\"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回去同掌柜的說明。\"
易知玉重新執(zhí)起銀箸，語氣平和：
\"嗯，去吧。\"
\"是，夫人。\"
伙計恭敬行禮，低著頭悄聲退出了雅間。
待房門重新合攏，小香終于按捺不住，氣鼓鼓地開口道：
“摔了整盤玉鐲還想賴賬？這位崔小姐可真是夠無賴的！既然不想賠錢，那干嘛還要這般鬧事的摔了整盤鐲子！哼！”
她越說越氣，忍不住跺了跺腳：
“咱們?nèi)硕甲吡?，她還在鋪?zhàn)永锛m纏不休，沒完沒了，竟還摔了一整盤玉鐲，鬧出這么大動靜——她這唱的是哪一出？該不會又是想引起小姐您的注意吧？”
易知玉見小香腮幫子鼓得圓圓的，不由失笑搖頭：
“即便真要生事，也不必摔一整盤玉鐲鬧出這般陣仗。六千兩畢竟不是小數(shù)目，觀她母女二人的穿戴用度，并非揮金如土之輩，應(yīng)當(dāng)不會為引我注目下此血本。想來……多半是失手所致?！?/p>
“哼！故意也好，失手也罷，既然摔壞了就得照價賠償！若敢賴賬，咱們就報官把她抓進(jìn)去！”
小香攥著拳頭憤憤道，
易知玉瞧著丫鬟這副義憤填膺的模樣，無奈輕笑：
“瞧瞧你，一提起這位崔小姐就氣成這般?！?/p>
小香撅起嘴，低聲嘟囔：
“奴婢就是瞧不慣她！從前光聽她名字就覺得膈應(yīng)，今日見了本人更是不舒坦。奴婢總覺得她心思深沉得很……”
說著她拍了拍胸口，露出慶幸的神色：
“現(xiàn)在想想真是萬幸！幸好這一切都是誤會，幸好她不是二爺?shù)耐馐?，幸好二爺心里裝的從來都是小姐您。若真讓這般心思重的人進(jìn)了府，往后還不知要鬧出多少風(fēng)波，生出多少是非來呢！”
她越說越激動，語速都快了幾分：
“今早她莫名其妙跑來聚寶齋，張口就要拜見小姐，還說什么‘報上姓崔您就知道’——我呸！她以為她是誰？又當(dāng)小姐您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見的？咱們不見她，她竟賴著不走非要等；咱們出門無視她，她居然敢直接攔在小姐您面前不讓您走！臉皮厚得簡直了！明明與小姐素不相識，偏要裝得熟稔，非要攀扯關(guān)系……”
小香攥著拳頭，氣哼哼道：
“要不是小姐提前吩咐無論她說什么都只當(dāng)不識，奴婢當(dāng)時真想當(dāng)眾指著她鼻子好好說道說道！”
易知玉執(zhí)起銀箸，夾了片晶瑩剔透的藕片放入小香碗中。
“趕緊坐下吧，再吃些。”
“你啊，不過是個不相干的人，何必為她動氣。”
小香重新坐了下來，她歪著頭，臉上寫滿不解：
“奴婢有些想不明白，她為何非要見您不可？明明小姐您都回絕不見了，她還執(zhí)意守在門外等您出來……她究竟圖什么??？”
易知玉優(yōu)雅地拭了拭唇角，眸光流轉(zhuǎn)：
“許是她心知肚明，夫君未必愿意納她入府為妾，所以便想要增加一些能進(jìn)府的籌碼吧?！?/p>
小香更加不解。
“這話怎么說？”
“若我猜得不錯，”
易知玉輕聲道，
“這所謂的外室之說，多半是崔若雪自已編造的。想必是她向父親謊稱做了云舟幾年外室，崔大人才會貿(mào)然上門提親求娶吧?！?/p>
她指尖輕點(diǎn)桌面，繼續(xù)分析：
“這納妾的時機(jī)也選得十分的巧妙。特意挑在夫君離京不在家之時。想來她早打聽過夫君不在府中，才慫恿崔大人前來提親，想要趁著夫君不在，將納妾之事先定下來。畢竟在父親看來，納妾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再加上這崔大人上門求娶，自然會給幾分薄面。如此一來，這門親事便能順勢定下?！?/p>
小香聽得云里霧里：
“可這和她非要見您有什么關(guān)系？”
易知玉唇角微揚(yáng)：
“你想想，若是夫君回京到家，得知納妾的事，會作何反應(yīng)？”
“二爺定然不會同意！二爺又不喜歡這崔小姐?！?/p>
“正是?！?/p>
易知玉頷首，
“若夫君執(zhí)意不納，父親定然也是不會強(qiáng)求的，那這樁婚事便成不了了?！?/p>
“這納妾之事，現(xiàn)在僅僅還只是崔大人上門拜訪談及，并未公開，若是取消，倒也沒多少人知曉，也不會影響兩家的聲譽(yù)?！?/p>
她望向小香，語氣溫婉卻犀利：
“但若她在知道無法進(jìn)沈家的門，依舊抱著心思的話，指不定會拿著今日在外頭當(dāng)眾拜見我的事做文章，聲稱已得我這個正室認(rèn)可，那情況就大不相同了?！?/p>
“畢竟這聚寶齋這么多人，我見了她，便會有不少人知曉，而我代表的是沈家的態(tài)度，若她一口咬定說我已經(jīng)見過她并默許她進(jìn)門，就等于坐實(shí)了兩家確有納妾之約。屆時再要反悔，不僅侯府會遭人非議，那位崔小姐的名聲也徹底毀了?！?/p>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襯得她的話語格外清晰：
“一個名聲盡毀的未嫁女子，于情于理沈家都該給個交代，我想，她應(yīng)當(dāng)是覺得，以夫君的為人，一定會因著護(hù)她的名聲，將她納入府中吧。”
說到這，易知玉輕輕搖了搖頭，
“可她算錯了一點(diǎn)——以夫君的性子，估計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她踏進(jìn)沈家大門的。”
“所以我今日不見她，一是不愿授人以柄，讓沈家陷入輿論漩渦；二來，也是保全她的名聲?！?/p>
“即便她名聲掃地，也達(dá)不到目的，那何必因此而毀了名聲，既然如此，不如從一開始就劃清界限，不相認(rèn)、不相見，才是最好的安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