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卿說著說著，眸光驟然一亮，像是夜中忽被火把照亮。
他傾身向前，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沿一叩，聲音壓低卻難掩興奮：
“若真是如此，那范子康從一開始進太醫(yī)院，恐怕就是被那幕后之人精心安排、專為辦成此事而來！這般說來，只要細查他當年是如何進入太醫(yī)院，經(jīng)誰舉薦，由誰考核，豈不就能順藤摸瓜，揪出背后那只黑手？”
他語速漸快，仿佛已看見線索在眼前串聯(lián)成線。
然而蕭祁卻只是緩緩搖了搖頭，神色間并無半分輕松。
“查不到了。”
他聲音沉靜，卻如一盆冷水澆下。
李長卿聞言一怔，臉上興奮的神色瞬間凝住，脫口問道：
“啊？為何會查不到？太醫(yī)院規(guī)制森嚴，每一位太醫(yī)的籍貫、師承、考績、升遷，都該有文檔記錄，存檔封存，怎么會查不到呢？”
蕭祁眉宇間斂起一絲凝重，將酒杯輕輕放回桌上。
“自從在崔惟謹這里得到范子康這條線索后，我與你想到了一處。當即就派人去調(diào)他當年入太醫(yī)院的檔案，想從中尋些蛛絲馬跡。”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陰霾，
“可誰知，所有與他進入太醫(yī)院相關的文檔記錄，居然無一例外，全部都丟失不見了。”
“什么？！居然丟失了！”
李長卿幾乎要從座上站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怎么可能會丟失呢！又是何時丟失的？”
“具體何時，尚未查明。”
蕭祁搖了搖頭，
“我的人仍在暗中查訪。但看這干凈利落的手法，恐怕是在范子康辭官之后不久，便有人將他所有的痕跡都抹得一干二凈，為的，就是防著日后會有人發(fā)現(xiàn)端倪，順著范子康的追查吧。”
李長卿眉頭緊鎖，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發(fā)出規(guī)律的輕響，顯是心中極不平靜。
“太醫(yī)院是何等重地，又不是什么市井菜場，可任人隨意進出。”
他語氣中帶著幾分困惑，更有幾分凜然，
“文檔記錄這等緊要之物，竟能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取走，甚至無人知曉是何時丟失的……這未免，也太過離譜了些。”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與蕭祁對上，沉聲道：
“看來，我們面對的這位對手，能量遠超預估。能在宮禁森嚴的太醫(yī)院內(nèi)，如此輕易地將人安插進來，又能這般干凈地抹去所有痕跡……這背后之人，絕非尋常之輩。”
李長卿眉頭緊鎖，
“對方在暗處布下如此多的手段，甚至將若寧害到這般境地，我們卻始終毫無察覺，可見其隱藏之深。這次若不是云舟從宮外為若寧尋來那位神醫(yī)，恐怕我們至今仍被蒙在鼓里，既不知道宮中有人暗中加害我們身邊的人，更不會意識到這表面太平的宮闈之下，早已暗流洶涌。”
他轉(zhuǎn)向蕭祁，目光凝重：
“對方既然敢對若寧下手，就說明他們與你、與永嘉公主絕非同道。蕭祁，這次的調(diào)查務必小心謹慎，千萬不能打草驚蛇。你和永嘉在明處，更要加倍留意。誰知道那條藏在暗處的毒蛇，什么時候會突然竄出來咬你們一口？”
蕭祁微微頷首，神色肅然：
“我明白。所有調(diào)查都在暗中進行。崔太醫(yī)平反回京一事，多少會引起對方的警覺。我已經(jīng)囑咐過崔惟謹，讓他謹言慎行，務必讓崔家平反看起來只是個偶然。”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
“至于我和永嘉的安全，我已經(jīng)在永嘉身邊加派了人手，絕不會讓若寧的遭遇重演。”
這時，一直沉默的沈云舟抬眸看向蕭祁：
“可曾派人追查范子康的下落？”
蕭祁輕嘆一聲：
“已經(jīng)安排了人手，但是暫時還沒有什么頭緒。時隔多年，關于范子康的記錄信息全部消失，他辭官后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京城，無人知曉他的去向。要找到他，恐怕還需要些時日。”
他話鋒一轉(zhuǎn)，
“不過后日就是若寧舉辦的賞花宴，若是能從中牽出些新的線索，或許對調(diào)查會有幫助。”
正當三人凝神商議之際，門外傳來幾聲輕叩。
屋內(nèi)頓時安靜下來。
隨即，影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主子，屬下回來了。”
門被輕輕推開，影七快步走進廂房。
他在房間中央停下腳步，先向蕭祁和李長卿躬身行禮，又轉(zhuǎn)向沈云舟致意，這才回稟道：
“主子，屬下已按您的吩咐回府傳話。一切都照您交代的說了，告知了夫人您今日公務繁忙，實在無暇回家。”
沈云舟目光定在影七身上，半晌沒有移開，屋內(nèi)一時間變得非常的安靜。
許久，他才低聲開口，嗓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府里……可都好？”
影七立刻抱拳，聲音清晰而沉穩(wěn)：
“回主子，府里一切如常，夫人和少爺小姐們也都安好，主子大可放心。”
一旁的李長卿與蕭祁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已是連續(xù)第三日看到主仆二人這般一字不差的對話。
李長卿終于按捺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
“云舟，你若是真惦記府中情況，直接回去一趟不就好了？橫豎這幾日你又沒有什么差事要辦要忙的。日日讓影七往返傳話，這算是哪門子事？”
沈云舟聞言，只淡淡斜睨了李長卿一眼，薄唇微抿，并未作答。
見自家主子不說話了，影七抱了抱拳，又開口道，
“主子，夫人今日也讓屬下給您帶話了。”
沈云舟的視線倏地轉(zhuǎn)回，凝在影七臉上：
“她說什么了？”
影七唇角微揚，抱拳道：
“主子您稍候，屬下取些東西進來。”
他說著便快步走向門口，拉開門扉探身出去。
不多時，便端著一個木質(zhì)托盤回轉(zhuǎn)，盤中整整齊齊疊放著幾件素凈衣袍。
他行至廂房中央，將托盤向前一送：
“夫人說，主子您日日忙于公務，連回府用膳的工夫都抽不出，實在是太辛苦了一些。所以特地為您備了幾身干凈衣裳，方便主子您更換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