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章洵開始準備起了婚事。
對時君棠來說,她在這個世界一日就去愛這個男人一日,同時為君蘭和明瑯還有繼母準備好所有的退路,別的,一切順其自然。
日子便這般波瀾不驚地過著。
轉瞬已是五載春秋。
此時的她,已是相府夫人;迷仙臺亦初具規模,聲名漸起。
這日,時君棠正垂眸翻閱賬冊,忽覺腦中一痛,瞬息即散——這感覺,她并不陌生。
她擱下筆,推窗而立,深深吸了口氣,望著天邊流云喃喃:“看來,我很快便要離開這里了。”
正思忖間,院外傳來祁連的聲音:“靈均姐,你真不收徒么?你這身箭術若斷了傳承,豈不可惜?”
“那你呢?”古靈均含笑反問,“機關樓弟子如云,你不也未收一個關門弟子?”
兩人對視一眼,皆笑了起來。
祁連輕嘆:“家族百年滄桑,你我歷經這許多事,往后如何,誰又說得準?過好這一世,便夠了?!?/p>
“是啊?!惫澎`均笑意溫婉,“家主將我們一一尋回,又給了這般好日子。剩下的,隨緣吧?!彼钦娴拈_心,自從和離之后,她便一直在家主身邊做事。
只在這里,她才有家的感覺。
在涂家時,總是膽顫心驚,幸好脫身了。
時君棠步出書房,便見高七與時康正對著一棵老槐樹爭執不休。
高七要截去左邊多余的枝條,時康卻道此處藏身正好,執意留著。
兩人各執一詞,爭得面紅耳赤。
她莞爾一笑,也不理會,徑自往月洞門去。
穿過月洞門,便見小葵正板著臉訓導幾個新來的婢子。
她如今是相府后宅的總管,里里外外的庶務皆歸她打理。
為了撐起這份威儀,兩年前還央巴朵尋了位深宮老嬤嬤來教規矩,如今舉手投足間,確有幾分掌事的氣派了。
小葵待她,是極好的。
只是小葵不知道,她真正的朋友宋清,早在當年那場變故中便已不在人世了。
“夫人。”小葵瞥見她,忙迎上來一禮,“您怎么來這邊了?可有什么吩咐?”
“備車,我要進宮?!?/p>
小葵望了望天色,已是傍晚了。不過夫人與皇后娘娘素來親厚,想是惦念了吧。她未多問,只斂衽應道:“是?!?/p>
皇宮還是那個皇宮。
馬車在長長的甬道上轔轔而行,行至半途,前方忽有鑾駕迎面而來,是皇帝的儀仗。
與往常一樣,時君棠命馬車??恳粋?,下車垂首恭送。
也與往常一樣,龍輦行至她身側時,停了下來。
簾子被挑起一角,露出劉玚那張冷峻的臉。他冷哼一聲,語氣陰陽怪氣:“相爺夫人這是又進宮看望皇后娘娘了?”
“回皇上,正是。”
“你等著?!眲`咬著后槽牙,“總有一天,你會為你的背叛付出代價。”
時君棠抬起頭,直視龍顏:“這話,皇上說了五年了?!?/p>
劉玚臉色一黑:“你真是越來越放肆了,起轎?!闭f罷恨恨撂下簾子。
狄沙在旁暗暗搖頭。前兩年皇上還天天喊著要置相爺夫人于死地,可每每被夫人嗆得捶胸頓足。
后來一氣之下拿皇后娘娘威脅,結果夫人來了句:“便是沒有我,皇上不也一直在刁難皇后娘娘么?這對娘娘而言,倒是一種磨煉,有助于她在后宮立足。反正皇上忌憚相爺威勢,也不敢真的廢了皇后娘娘?!?/p>
那日皇上氣得一口氣沒上來,嚇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本以為夫人這回定是死罪難逃,誰知皇上從此再未提過那個“殺”字。
且夫人似乎格外拿捏得住皇上的脾性,到如今,不僅敢直視天顏,有時連禮都懶得行全,皇上竟也不曾怪罪。
總之,這兩人關系古怪得很——分明是仇人,偏又生出幾分說不清的親昵。
時君棠進到皇后宮時,看見皇后正和劉?劉秧說著話,四殿下和五殿下都很乖巧,也聽話,可以說被君蘭教養得很好,而劉黎也承了君蘭過于良善心軟的毛病。
時君棠在心里嘆了口氣,劉黎不該養在君蘭膝下,但身為母親,若不能親自養孩子,也是種殘忍吧。
“阿姐?!睍r君蘭見她進來,眸中一亮,起身相迎。
“姨母?!眲⒗铓g喜地撲過來。這世上,除了母后,他最親近的便是這位姨母了——她會講許多許多好聽的故事。
劉秧則端端正正一禮:“姨母。”
時君棠淡淡點點頭:“你們都出去吧,我想和皇后娘娘聊聊。”
“是?!?/p>
“阿姐今天突然進宮,是有什么事嗎?”長姐會五天進一次宮和她小敘,這次還有兩日呢,當然,君蘭巴不得長姐天天在宮里陪著她。
“君蘭,我可能要離開了?!睍r君棠對君蘭和明瑯向來是有話直說,說得太過隱晦他們也聽不明白。
時君蘭愣住:“你要去哪?”
“回那個世界,可能不再回來了?!睍r君棠道。
時君蘭正為長姐斟茶的手猛地一抖,茶壺“啪”地落在案上,茶水四濺。
一旁的巴朵也怔住了,呆呆望著大姑娘。
從皇后宮里出來時,依稀還能聽見皇后哭泣的聲音,時君棠搖搖頭:“還是那么愛哭,都半個時辰了,也不曉得歇一歇。”
她沒有徑直出宮,而是轉向東側一座偏僻殿宇。
劉秧已候在那里。
見她進來,少年深深一揖,恭敬道:“師傅?!?/p>
時君棠打量著這個教了五年的弟子。
十二歲的少年,身形尚顯單薄,卻生得眉目俊秀。最難得的是性子沉穩,遠勝同齡之人。無論教什么,一過便懂,一點便透,實是難得的聰慧。
“坐吧?!?/p>
劉秧依言落座,見師傅只是端詳自已,不由奇道:“師傅為何這般看著徒兒?”
“你比你父皇沉得住氣?!睍r君棠想起那個常被自已氣得臉黑的劉玚。
劉秧愣了下,這算夸贊嗎?
時君棠斂了笑意,目光沉靜下來:“你的身世,為師早早便告訴你了。你生母同妃,是皇后娘娘所殺;可她同樣也殺了皇后娘娘的兩個兒子。此事——你心中可有定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