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前。
一輛黑色公務車停在鹽市第一百貨商店門口，從車上陸續下來5個人。
為首的老人鬢角發白，他里頭穿著一件中山裝，外面套著灰色大衣，面容威嚴。
他身后跟著兩個年紀相仿的中年人，還有一個較年輕的干事模樣的男同志以及唯一一個女同志。
“褚主任，這就是鹽市第一百貨商店，咱們進去看看？”省總供梁科長賠著笑詢問。
這位褚主任是總社下來年底檢查工作的領導。
昨天到的省里，今天視察第一站就挑了鹽市。
也不知道該說鹽市供銷社幸運還是倒霉。
褚主任沒回梁科長。
他皺眉看向門口吵吵鬧鬧的人群，扭頭對旁邊的年輕男同志吩咐道：“小劉，你去前面問問到底什么情況。”
其他人就見高瘦沉默的小劉同志得到領導指示后，一個哧溜，靈活地鉆進了前面鬧哄哄的人堆里。
身后，梁科長和聶部長兩人對視一眼。
小劉同志是褚主任從總社跟來的貼身秘書，褚主任有事就安排他干，也不知道是不是防著他們。
梁科長清咳一聲，他朝身后的閨女梁月英使了個眼色。
“月英，你也去前面瞧瞧咋回事。”
這次有幸跟來見世面的梁月英本就打著好好表現的心思。
她立馬鄭重點頭。
“嗯！”
她同樣迅速鉆進了那群人堆里去打探消息。
褚主任看見了，沒說啥。
過了幾分鐘，小劉鉆出來了。
他神色不好，沉著臉對褚主任匯報說：“前面是一群鬧事的群眾，說是供銷社私吞了臘肉香腸，柜臺拿不出貨，正要說法呢。”
私吞？
這個詞太嚴重了。
梁科長&聶部長：“！！！”
兩人心里一抖。
“小劉同志，這個，你沒打聽錯吧？要不等月英回來，咱再證實一下？”
梁科長僵著臉提議，心里把謝長生罵了個狗血淋頭。
早不搞事，晚不搞事。
偏偏總社領導下來視察給他搞這出！
是嫌自已屁股底下的位置太穩了是吧？！
褚主任沉著臉沒說話。
等梁月英頭發凌亂的擠出來，她也戰戰兢兢匯報了同樣的話。
“好些人堵在門口，里頭柜臺也圍滿了人，第一百貨的經理正在安撫......”
就是沒啥效果。
梁科長掐死謝長生的心都有了。
瞧著臉黑成鍋底的褚主任，聶部長心里也嘆氣。
老謝這運氣也是沒誰，咋就這么倒霉撞槍口了呢？
謝主任也想問呢。
他是今天出門沒洗手還是踩了狗屎啊，怎么就這么衰！
一得到消息，謝主任就帶人往第一百貨這邊趕了。
一路上大家伙猛踩腳踏，誰也不敢說多余的話。
一來事發突然，大伙現在腦子懵懵，想不出好招。
二來，也是怕多說多錯，正趕上謝主任暴躁時期，沒誰傻到會自討沒趣啊。
許姣姣被風吹得臉疼。
她單手扶著自行車龍頭，另一只手把帽子和圍巾都往下壓了壓。
她心里正感嘆倒霉呢，就感覺有一片冰涼落在了臉上。
許姣姣：......還倒霉催的，下雪了。
一片，兩片，雪越下越大。
其他人也察覺到了，心里叫苦不迭。
他們立馬加緊速度踩自行車，好在這會地上的雪融的快，還沒結冰。，
幾人緊趕慢趕終于趕到了第一百貨商店。
許姣姣架上自行車，狠狠喘了口氣，臉上的雪水都來不及擦。
可累死她了。
見著又來了幾個干部模樣的人，鬧事的群眾紛紛朝許姣姣他們匯聚過來。
“有人來了，是鹽市供銷社的干部！”
“干部同志，為啥我跑了幾個供銷社都說沒有臘腸？”
“你們是不是私吞了？”
“咱們要說法！”
“對，今天必須給咱們個說法！”
“......”
謝主任以及其他幾位副主任被團團圍住，身邊不停地有人叫囂。
剛從人群里‘救下’總社領導的張春蘭，她還沒來得及喘勻一口氣，一錯眼就看見了謝主任和幾位副主任。
哦，還有她寶貝徒弟！
“大家都冷靜！我們供銷社會給大家說法的。我們單位領導來了，大家伙讓我們領導先過來好不好！”
張春蘭伸長脖子聲嘶力竭的喊，嗓子都是啞的。
可惜收效甚微。
她只好無奈的朝徒弟用力揮手。
又向第一百貨后門的方向指，意思讓他們趕緊走后門。
“......”許姣姣看見了。
只是目前幾位領導被堵得死死的，前后左右都是人，眾目睽睽之下想脫身顯然不可能。
隔著哄鬧的人群，狼狽的謝主任看見了站在張春蘭身旁臉色黑成炭的梁科長幾人。
謝主任不認識總社的領導。
但省總供的梁科長和聶部長他認識啊。
此時這兩位這會臉沉的滴水。
謝主任心底一沉，嘆了口氣。
處分他倒是不怕，就是眼前這烏泱泱一群人，鹽市供銷社今天要是拿不出個交代，供銷社的公信力絕對會毀在他手上。
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自責愧疚的情緒一瞬間涌上心頭。
許姣姣心累，她對旁邊的謝主任大喊：“主任，咱現在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拿出章程了。”
不能不喊，周圍太吵了，她怕謝主任聽不見。
謝主任聽見了。
他點點頭，心頭一定，鄭重道：“好！我來跟大家說出事實。”
不交代是不可能的。
這里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供銷社釘在恥辱柱上。
謝主任想的是，以坦誠的態度跟大家說明事情真相，或許還能求得群眾諒解。
許姣姣：“！！！”
她一下子就猜到了謝主任要干啥。
許姣姣趕忙抓住人：“主任，你不能沖動啊。”
這會哪能說大實話啊。
激憤中的群眾可不會聽你那些嘰嘰歪歪的理由。
甭管你供銷社多無辜，再無辜能有起早貪黑辛苦排隊的群眾們無辜嗎？
你說你解釋，這么多天有嘴咋不解釋，現在出事了，才知道站出來。
有句話不是說了嘛，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這會大家只會覺得你在搪塞，最后反而更激怒他們。
“主任！”
許姣姣隱晦又堅定地搖頭。
她對上謝主任懵逼的臉，正色道：“您要是相信我，就讓我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