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奇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從崔灼口中問不出來，便問崔臻，“臻哥兒，你口中的那位姐姐，你知道是誰？”
“孫兒不知道。”
“你不知道還一口一個姐姐？”
“因?yàn)閷O兒看過那位姐姐的畫像，四叔畫的，特別好看。”崔臻道。
崔奇吩咐：“你也學(xué)了書畫，回頭臨摹一幅她的畫像給我。”
他就不信，拿著畫像，憑著他清河崔氏，還找不出這個人來。
崔臻頭搖的像撥浪鼓，“不要，這是四叔的秘密，祖父不可以從小孩子嘴里打探或者哄騙，四叔不告訴祖父，我也絕對不會出賣四叔的，這是君子之道。”
崔奇看著他，“你們剛剛不是還說不必守君子之道嗎？”
人家婚事已定，他都敢攛掇他四叔搶人，如今竟又說君子之道了。
崔臻眨著眼睛，“所以祖父是同意四叔搶那位姐姐了？”
崔奇噎住。
崔宴訓(xùn)斥，“臻哥兒，不得對祖父無禮。”
崔灼摸著崔臻的頭淺笑，對崔宴問：“二哥可知道我為何答應(yīng)留臻哥兒在身邊三年嗎？因?yàn)樗懴玻敾郏易R時務(wù)。”
崔宴一噎。
崔灼又看向崔奇，“清河崔氏能屹立至今，靠的不是君子之道，兒子學(xué)的，也不是君子之道。父親若是擔(dān)心，或者如今明白了我回家后也不會聽您的，后悔讓我回來了，如今及時止損也還來得及。我今日可以不回家，也可以效仿明熙縣主，另立府邸。至于我的婚事兒，更不必父親和母親操心。”
崔奇動怒，“胡鬧！”
崔奇是實(shí)在沒想到，他這個兒子剛回京，便給他劈下一道雷。
他暗自后悔剛剛他就不應(yīng)該接著東陽王妃的話問，他若不問，他自然不會說，他如今也就不會聽到他這樣一番話了。
他想發(fā)作，但這個兒子自小沒長在身邊，不是他膝下任何一個子侄，能由得他發(fā)作訓(xùn)斥，若是不想失去這個兒子，將本就薄弱的父子之情推遠(yuǎn)，他此時就該憋著。
但這種憋著的感覺，他多久沒有了？
他愈發(fā)懷疑，他口中這位定了婚事的小師妹，來歷定然不簡單。
“四弟慎言。”崔宴也沒想到，崔灼竟然對父親說出這番話，看著崔奇變臉，生怕他發(fā)怒，連忙說：“父親這些年一直惦念四弟，盼著四弟回家，祖母、母親和我等亦然，四弟莫要再說另立門戶的話，豈不是傷了父親與祖母、母親的心？”
崔灼看著崔宴，神色瞬間一淡，“父親、祖母、母親跟前盡孝不缺我一個。二哥也不必說家里多想我的話，我自小被養(yǎng)在少室山，與家里書信都少有來往。我初被送去少室山的幾年，家里的確惦記我，但也僅是四季衣食，幾年而已。幾年后，家里送的衣食供給，便開始不應(yīng)時，從三月一次，到半年一次，再到一年一次。”
崔宴聽到后面，臉色微變。
崔灼卻始終神色如一，“直到六年前，父親路過少室山，想起了我，家中才又來往少室山勤勉起來。二哥和諸位兄弟在父母跟前盡孝，可有過缺衣少食？家中若當(dāng)真想我念我，便從始至終都不會疏忽我。父親母親給予我生恩，父親要我?guī)投琊B(yǎng)生下來便身子骨弱的臻哥兒，我也遵從父命養(yǎng)了三年，每日用藥調(diào)理臻哥兒身體，又教他讀書習(xí)武，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二哥得了個活蹦亂跳的兒子，如今又反過來說我傷父親、祖母、母親的心？是何道理？”
崔宴啞口無言，“四弟，我、我不是……”
“二哥不是什么？不是有心說我不孝嗎？是想我不要頂撞忤逆父親嗎？”崔灼冷笑，“二哥最好不是真想拿孝道壓我，否則我會覺得十分可笑。”
崔宴面露羞愧，一時不知該如何接這話。
崔臻趴在崔灼的膝蓋上，小手捧著崔灼的臉，脆生生地說：“四叔不生氣，我天天念著四叔的，若四叔另立府邸，我也跟四叔一起，我不要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只要四叔。”
崔宴看著自己兒子，張了張嘴，又閉上。
崔灼彈崔臻腦門，“我說也就罷了，你便不要?dú)饽愀赣H了，你看他都要羞愧的無地自容了。”
這話實(shí)在說的云淡風(fēng)輕，但也著實(shí)讓一時冷下來的車廂氣氛驟暖。
是晴是雨，輕飄飄一句話而已。
崔宴聞言按住額頭，看著自己兒子與崔灼更親的模樣，暫且拋下羞愧，無奈道：“四弟，是為兄說錯話了，四弟便饒了為兄這一回吧！”
他后悔死了，剛剛就不應(yīng)該為了緩和氣氛，開口幫父親說話，如今四弟的刀都扎在他一個人的身上了，這還不夠，他的好兒子還跟著往他身上捅刀。
他發(fā)誓，他以后若是再在四弟面前說不該說的話，他就引頸自戮。
他年少時，的確沒怎么惦記這個弟弟，畢竟崔氏子弟眾多，每日的課業(yè)繁重，四弟被送走時又太小，沒培養(yǎng)起什么兄弟情義，直到自己娶妻生子，生下臻哥兒，身為他膝下的嫡長子，卻因早產(chǎn)，身子骨孱弱，被父親做主送去少室山交給四弟撫養(yǎng)，回來后果然活蹦亂跳，他本以為是少室山風(fēng)水養(yǎng)人，原來是四弟費(fèi)心調(diào)理教文習(xí)武，算起來，于四弟，他得益最多，卻沒付出過什么，如今真是無顏。
崔灼不在意，依舊淡淡的，“二哥以后不找我的錯處，我便不會如方才一般，讓二哥有失顏面。”
“不會了，再不會了。”崔宴保證。
崔奇看著兄弟二人，你來我往，一個交鋒下，崔宴完敗。崔宴雖不是他的嫡長子，但身為嫡次子，他也一樣費(fèi)心教導(dǎo)，平時也算出眾，但如今與崔灼對比，卻顯而易見，落于下風(fēng)。
他想，若換做是他的嫡長子崔玨，今日在崔灼面前，怕也是一樣討不了好處。
不知是怎么回事兒，大約越是費(fèi)心教導(dǎo)的，越及不上在外放養(yǎng)的。比如范陽盧氏盧公，膝下一眾子孫，卻不如一個在外放養(yǎng)多年的孫女，而他這個兒子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