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看著自己這個長孫,他七歲時,他是猶豫過,是否要越過長孫,栽培嫡孫,但他身為一族之主,首先考慮的家族繁盛,所以,越過長孫李安晟,一心栽培最聰慧有天賦的嫡孫李安玉,他下定了決心后,再無更改。
他知道長孫心有不滿,但有他這個祖父在,他私下哪怕有些小動作,只要不涉及性命,危害舉族利益,他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嫡孫李安玉也是個有心胸能夠包容,有容人之量的孩子,所以,這么多年,家里小一輩的子孫們,無論私下里怎么鬧,至少沒鬧出人命。
直到膝下行七的嫡孫李安瑞,將李安玉的畫像送進皇宮到太皇太后面前,引得太皇太后將目光投向隴西,他猶豫不決掙扎琢磨兩年后,才為了隴西李氏一族繁榮,答應了以利換人。
他思前想后,都覺得,這一條青云路,王睿能攀,他親手栽培的孫子李安玉也能攀。他私下許諾過,將來隴西李氏的族主之位,還是他的。
但是他沒想到,中途出了岔子,會突然冒出一個虞花凌。
明熙縣主虞花凌,攜手書從幽州入京,八百里路程,她一路廝殺,彼時,他聽聞消息時,也佩服過這個小姑娘。
但那時,怎么都沒料到,這姑娘會成為他計劃之外的破壞者,成功讓他一手栽培的孫子脫離了他的掌控。
這大概是他這一生,做的最后悔的事兒。
后悔不該以重利相換,失去孫子,后悔在得知虞花凌厲害時,就該那時派出人手,奪手書,協(xié)助張求,殺了她。
但悔之已晚。
如今,他要想的是,該如何補救。
他看著李安晟,“晟兒,若是我說,讓你七弟入京,你意下如何?”
李安晟一愣,“祖父的意思是……”
“讓他入京為官。”
“走太皇太后的路子,還是依靠我隴西,給七弟在京中謀個一官半職?”李安晟覺得李公想送李安瑞入京,此舉不簡單。
“都可,總之我打算送他入京。”李公道:“瑞兒自小便心高氣傲,總拿自己與子霄比較,心里多有不服,明明他天賦也極佳,學識也好,為何我選了子霄,不選他。而子霄一篇賦年少揚名,傳遍大魏,他一篇賦,雖也不錯,但也只夠傳遍隴西,對比之下,他總想將他踩在腳下,多年計較,被他成功了。他被子霄傷了手,折了羽翼,心中雖惱,但因為將子霄成功送到了太皇太后身邊,他心里覺得值。但卻沒想到,中途出了岔子,蹦出一個虞花凌,將子霄從太皇太后手里搶了人,不止如此,雖是入贅,如今卻青云直上,成了三品中常侍,他這些日子,心里大約氣悶得很。一旦再給他機會,他焉能不再出手對付子霄?”
李安晟一驚,“祖父的意思是要利用七弟對付六弟?”
李公點頭又搖頭,“我的意思是,讓他進京,對付虞花凌,也對付你六弟,最好是將他們的婚約拆散,無論如何,將子霄的心也好,人也罷,逼回我李家。李家不能沒有他。”
李安晟抿唇,“祖父,您為何與孫兒說這些?孫兒以為,六弟離開隴西,孫兒雖然平庸,也能夠支撐起李家門楣的。”
他不覺得,以六弟走時的決絕,他會愿意再回李家。
“晟兒,你不夠,你守成有余,但攻力不足。不是祖父不看好你,實則是當今天下……”
李公話說到一半,忽然屋內的燈齊齊熄滅了。他一頓,只覺得一柄寒厲的劍向他刺來,他猛地摸起桌子上的杯盞,對著劍鋒襲來的方向砸去,只聽“砰”地一聲,劍鋒刺破杯盞,但執(zhí)劍之人顯然武功高絕,劍穩(wěn)穩(wěn)地拿著,凌厲之氣雖然被減半,但依舊穩(wěn)穩(wěn)地,刺中了李公胸部。
李公“啊”了一聲,后退數(shù)步,栽倒在地。
這時,李安晟也反應了過來,立即抽出腰間的寶劍,與來人對打起來,同時大喊,“來人,有刺客。”
李安晟有李安玉、李安瑞這樣天賦極佳的人做對比,被稱之為平庸,但實則,他也比尋常人聰慧,因一直對照被重點栽培的弟弟,所以,他分外刻苦,但天賦這東西,不是你刻苦,便能及得上。
所以,當轉眼過了十招,他被人一劍刺中了左胸時,心里想的是,若今日在祖父身邊的人是六弟,或者七弟,應該不止祖父不會被人刺中,他們應該也不會這般無用。
聽著外面的廝殺聲,他對自己,升起了前所未有的無用之心。
“公子,該撤了。”一人跟著隴西的暗衛(wèi)殺進來,提醒了句,“再打下下去,我們便走不了了。”
“好,撤。”盧青越揮出一劍,利落地轉身。
跟隨盧青越一起殺來的范陽盧氏暗衛(wèi),一半人護著盧青越離開,一半人斷后。
因李公和長公子被刺,隴西李府亂成了一團,亂了陣腳。
李公捂著傷口,坐在地上,看著侍衛(wèi)白著臉掌了燈,書房一片狼藉,李安晟也捂著傷口,白著臉,跌坐在不遠處,他虛著力吩咐,“是范陽盧氏的人,全力追殺,不要讓他們離開隴西地盤。”
李公沒想到,范陽盧氏,會派人來殺他。
好一個虞花凌,好一個盧公,這報復直接報復到他的家門口了。
侍衛(wèi)應是,立即將李公的命令傳達了下去。
吩咐完這句話,李公便昏了過去。
李安晟忍著傷口慌張地喊,“快去喊府醫(yī),府醫(yī)。”
有人立即匆匆去了。
不多時,兩名府醫(yī)慌慌張張?zhí)嶂幭鋪恚蝗司戎卫罟蝗司戎卫畎碴伞?/p>
李老夫人和李夫人、李安晟夫人等得到消息,匆匆趕到李公書房,三位夫人都哭紅了眼睛。
李氏族中幾個話事人得到消息,也匆匆趕來,見府醫(yī)在里面救治,一盆盆血水從里面端出,不由得又驚又駭,“哪里來的刺客?如何這般厲害?竟然能闖進我李家殺人,竟然還得手了?”
這簡直是笑話。
李夫人抹著眼淚說:“據(jù)侍衛(wèi)說是范陽盧氏的人,來了數(shù)百之多,子霄離開隴西前,將他布置的機關設防都拆除了,父親一直臥病,沒讓人重新布置,守衛(wèi)雖然不曾疏忽,但抵不過范陽盧氏精心培養(yǎng)的暗衛(wèi),故而讓他們得手了……”
幾個族伯族叔聞言,一時間也沉默了,自六郎離開隴西,他幾乎成了隴西的禁忌。是李公不讓人重新布置嗎?不是的,是六郎布置的機關,無人能如他一般,布置的精密精巧,不僅能困住人,且還具有很大的殺傷力。
李公一直病著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也還沒找到人手重新布置機關罷了。畢竟用過最好的,誰還想將就差的?
沒想到,招來范陽盧氏的刺殺,且還如此大批人,如履平地進入隴西李家的地盤,關鍵是,還得手了。
一位族伯問:“何人領頭?”
“聽說是一位公子。”李夫人猜測,“大約是范陽盧氏哪位公子吧?”
“趕在派往京城的人手沒全部撤回隴西之前,殺來如此迅速,撤退亦有序,還能是范陽的哪位公子?怕是那位厲害的長公子盧青越。”另一位族叔看著婢女們端出的一盆盆血水,嘆氣,“希望平安無事吧!否則我們隴西,怕是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