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四章
趙福生沒有說話，站在她身旁的謝先生卻笑道：
“事情哪有這么容易解決的？”
他話音一落，丁大同隨即縮了縮肩膀，怕這謝先生烏鴉嘴，一說便異相發生。
可是他縮頭之后那浮在半空中的人皮卻并沒有動。
“不可能吧？”
劉義真也湊了過來，看著那人皮道：
“黃泉留人，鬼船渡客，戲班接引，又有孟婆送湯。”
一連串的操作下來，就是災級厲鬼也得被化解了。
范必死也點了點頭。
他也擁有了特殊的‘馭鬼’之法，對于厲鬼力量的感應遠比以前清晰了許多，所以他也感知得到，趙福生及自己的同伴們擁有的力量有多可怖。
孟婆的紅月升空，她的力量大幅暴漲，以鬼火為輔，鬼頭為鍋，以她一生怨憎惡熬出來的湯對鬼來說是世間最無解的毒。
兩種法則對沖，災級厲鬼也能被沖沒了。
謝先生道：
“你也知道是災級的厲鬼了。”
他說完，又看向趙福生：
“你們是真的厲害，有人、有鬼。”有人拿人當鬼看，而趙福生則拿鬼當人用。
孟婆已經是鬼軀，竟然仍然擁有人的意識，沒受鬼的本能影響。
且她對趙福生言聽計從。
謝先生上車之后便察覺出了她的異樣，只是沒想到她現出鬼身本相時，比自己預期的竟然還要厲害許多。
張傳世、蒯滿周等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強悍，可最讓謝先生另眼相看的就是趙福生了。
“你馭使的厲鬼，究竟藏到了什么地方，這么多大鬼，怎么半點兒復蘇的架勢也沒有？”
他滿臉好奇。
“算了，這會兒我問了你也不會回答。”他問完后，見趙福生不說話，索性自言自語：
“上陽郡的事情不是這么輕松的。”
謝先生的話在眾人心中蒙上一層陰影。
定安樓內，伙計們已經作鳥獸散，不知躲到了哪個角落里。
劉掌柜藏在柜臺下，身體縮成一團，不敢吭聲。
偷看的住客也藏回了樓上，樓下大廳內只剩了趙福生一行。
隨著謝先生被趙福生揪出來，戲班重新開始演奏，四處傳來響動——受到戲班引誘的人情不自禁的想靠過來，坐上鬼戲班的桌子。
張傳世看著浮在半空中的人皮，心中有些不安：
“大人，你覺得事情解決了嗎？”
“沒有。”
趙福生搖了搖頭。
她右眼皮跳個不停。
人皮厲鬼暫時被壓制，鬼戲班的存在弊大于利，她怕有生人因此而受誤傷，因此將戲班重新請回封神榜內。
戲班一消失，‘咦咦呀呀’的唱腔停止，四周陡然靜謐。
在這極靜之中，眾人耳畔突然像是聽到了細弱的響聲——‘砰、砰、砰——’
聲音若隱似無，既像是心跳聲，又像是敲擊物品時發出的聲響。
武少春掏了掏耳朵：
“大人，不知是不是我剛剛受厲鬼敲門受到了影響——”他遲疑著道，“我總覺得像是聽到了敲門聲。”
他之所以猶豫，是因為聲音不像是響在他耳中，更像是直接響在了他腦海里，令他一時間分不清現實還是幻覺。
但他話音一落，范必死就道：
“我也聽到了——”
劉義真點頭：
“我也是。”
眾人一說完這話，那敲擊聲隨即大了些：
‘砰、砰、砰。’
聲音在變大的同時，速度也在增快。
同一時間，趙福生的目光落到了那人皮之上：“不好！”
只見那人皮在輕微的顫抖。
人皮胸口干癟的位置，內里像是裝了一顆活動的心臟，正劇烈的抖動，‘砰砰砰’聲正是從人皮厲鬼胸口處傳來的。
大量液體從人皮的四周滲出，隨即被人皮本身的血污分解。
一半化為黑氣纏繞人皮，一半則化為血光涌入孟婆頭頂的血月。
孟婆湯的力量在發揮了片刻的作用后，隨即被人皮厲鬼化去。
這劫級的厲鬼竟能反壓制孟婆湯！
趙福生一意識到這一點，就明白昌平郡眾人對付不了上陽郡的厲鬼。
她當機立斷，再度召喚門神！
門神現世，封神榜的提示音響起：門神已經出現。
鬼神想將你背起，是否消費1000功德值鎮壓？
是！
趙福生識海內1000功德值再度被扣除，原本蠢蠢欲動的二鬼神立時被封神榜的力量鎮壓，打消了想將她背起的念頭，繼而直面人皮厲鬼。
厲鬼一復蘇，便黑氣翻涌。
剎時間鬼霧席卷孟婆周身，將她頭頂懸掛的紅月遮蔽。
黑霧中傳來鬼的嚶哭，孟婆的怨氣被吞噬。
但下一刻，門神身上紅光一閃，二鬼神身周出現兩條青色的霧帶，兩鬼隨即原地消失，再次出現時，已經站到了孟婆的身后。
“少春、孟婆，退！”
趙福生招呼了一聲，順勢拉了蒯滿周一把。
趙氏夫婦雖說被敕封為神，可鬼神的本質仍是鬼——只是受控于封神榜的鬼罷了。
它們仍忠于自身法則。
定安樓內被打下了門神烙印的地方，就是二鬼神的領域。
在鬼神的領域內，它們絕不允許有其他厲鬼的存在，會本能的抹消厲鬼。
孟婆、武少春知道好歹。
蒯滿周雙手一招，黃泉沉入地底，兩岸的鬼花一一枯萎，化為陰影隱匿；
武少春的鬼灶原地消失，變成白煙涌入他的身體。
孟婆常年擺攤，收攤的動作早已刻入她的本能記憶——她將鬼頭所制的鍋往胸口一塞，紅月下沉，化為怨氣封存進她的胸口內。
……
鎮魔司的馭鬼者力量一收，現場唯一真正的厲鬼便只剩下人皮厲鬼。
鬼皮還在復蘇狀態，便被門神一左一右拽住了那帶血的人皮。
人皮一被拉住，便開始滲出血污。
血污流往二鬼雙手，便如溪流入大海，怨煞之氣瞬間被二鬼分解并吸收得干干凈凈。
本來充盈的人皮隨著被二鬼一握，迅速干癟。
那‘砰砰砰’彈響的心跳聲也減弱，同時從四面八方響起的敲擊聲也逐漸湮熄。
正當眾人以為這樁特殊的人皮鬼案已經因門神本尊的出現而被徹底鎮壓時，一股突如其來的寒意在眨眼間襲至。
‘嘶。’
眾人齊齊打了個冷顫，接著倒吸涼氣。
趙福生意識到不妙。
她想起謝先生之前提及的話，猜想到今夜事情復雜，輕易無法善了。
心念一動間，便從破損的門口方向看去，遠處沿街兩岸的燈光全滅。
不止如此，定安樓內她入門后勒令劉掌柜點起的燈光也熄滅了。
“鬼燈一滅，厲鬼屠城——”
劉掌柜喃喃說了一聲。
這是清正坊內幾十年來一直暗地里流傳的一句諺語。
上陽郡清正坊有點燈的習俗。
從每年的年初開始點燈，終年不滅。
傳承至現在，已經成為習俗，家家戶戶每年正月十五都會換新燈，且變著花樣兒的更換燈飾，以顯昭顯自身財富、實力。
定安樓內也有這樣的傳統，劉掌柜也聽聞過‘鬼燈滅、鬼屠城’的傳聞。
但在此之前，他一直只當是街頭巷尾的傳說，此時一見燈滅，腦子里鬼使神差的便想起了這句話。
話音一落，他便眼現絕望：
“完了——”
與鬼相關的諺語自然不是隨口說說而已。
早前上陽郡清正坊的情況相對較穩定，所以沒有出過大事。
可今夜偏生邪門兒。
傍晚突然來了一大群的外鄉人，偏偏今夜鬼禍失控，竟然將坊內的燈光全熄。
死亡的陰影籠罩，劉掌柜抱膝而坐，將頭埋進了膝蓋中，絕望等死。
……
武少春也感覺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種陰寒前所未有，甚至令他情不自禁的渾身發抖，他瞬間小腿肌肉緊繃，本能的站到了趙福生的身側。
只見遠處黑云滾滾而來。
‘砰砰砰——’
敲擊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以鋪天蓋地之勢席卷而至。
‘嚶嚶嚶——’
鬼哭從黑云中傳出，厲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閃移至定安樓內。
黑霧將門神連帶著人皮厲鬼一并吞噬。
血光與黑氣相交融，中間穿插著一圈一圈的青色香火氣。
一張血淋淋的人皮將本來被二門神抓扯住的人皮鬼吞噬，兩張人皮一并疊，當即幻化為一個接近為‘人’形的鬼體。
厲鬼的身軀不著片縷，但滿身的血污遮擋住了鬼軀。
鬼物一合并，隨即抬起頭，開始吞噬黑氣。
黑氣一吞入鬼口之中，化為長發從厲鬼的腦袋處長了出來。
之后厲鬼竟開始吞噬門神的血光及香火氣。
這一切發生在瞬間。
本來壓制了人皮鬼的門神，在另一張人皮厲鬼趕至，并二鬼合一后，隱隱有反受人皮鬼壓制的趨勢！
趙福生的瞳孔急縮，終于失去了平靜。
要知道門神封神后，又廣受信徒祭拜，吸納了香火氣息的鬼神早非昔日的災級厲鬼。
金縣一行后，趙福生從鎮壓門神所需的功德值便已經猜到門神如今的力量至少達到了劫級。
封神榜對上陽郡的提示是：劫級厲鬼即將出現。
她當時以為這所謂的‘劫級厲鬼’指的是出現的人皮鬼，可另一張人皮出現后，趙福生便意識到上陽郡興許不止一張人皮——這些人皮未必是真正的劫級厲鬼，可能只是厲鬼分身之一。
趙福生心念一轉，便見那兩張拼合的人皮竟對著二鬼神張開了嘴。
這兩張人皮滿身血污，未重合時呈單薄的紙張狀態，可合并后內里吸納了黑氣，便有了‘人體’雛形。
厲鬼的腦袋飽滿，五官充盈，隱約看得出來當年在生時的容貌。
雖說內里也疊了一張面容，兩張面相重疊后，有一定的相似之處，都是大眼櫻唇。
這會兒一張嘴后，那力量奇大，立馬將嘴角兩側撕裂。
鬼口迅速變大，轉瞬就變得格外的猙獰，對著二門神猛地一吸：‘嘶——’
同一時刻，‘砰砰砰’的敲擊聲響起。
這一次響聲是響在二鬼神的門板上。
被厲鬼敲門后，鬼神所背的大兇之物的門板上竟然血光開裂，隱隱有碎裂的架勢。
“這人皮厲鬼竟然想反噬門神？”
武少春一見此景，驚呼了一聲。
二鬼神也非同一般，門板被敲后，門神夫婦后背相貼。
鬼門板無聲融合，粘為一體。
如此一來，二鬼力量抵擋住了人皮厲鬼敲門時的傷害。
可是人皮厲鬼的吸納并沒有停止。
鬼口大張后，附近的東西被吸入它的口內。
先是離它最近的定安樓大堂正門的匾額，化為黑煙涌入鬼的口中。
牌坊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厲鬼的后背處，浮現出一張縮小了數十倍的匾額，上書：定安樓三個大字。
同時還有懸掛的燈、結賬的柜臺——
每一處被厲鬼吸走的物件，都會化為水墨畫的倒影，出現在人皮厲鬼的鬼皮之上。
這樣下去不妙。
雖說目前門神合并，與人皮厲鬼形成對峙之勢。
可如果趙福生猜測屬實，人皮厲鬼僅只是劫級厲鬼的分身亦或是鬼倀之一，那么長久的對峙就對門神不利了。
這樣的厲鬼爭斗已經超脫出了一般的鬼案范疇。
武少春、丁大同等人在一般的馭鬼者中算是佼佼者，可在這樣的鬼禍之中卻搭不上勁兒，反倒極有可能會被卷入大鬼爭斗之中。
“全部讓開！”
趙福生一聲厲喝。
但蒯滿周卻抓住了她手背。
“滿周，聽話！”
趙福生表情嚴厲，手臂用力一振，甩開了小孩緊扣的手，示意她離遠一些。
“大人——”
孟婆一見此景，身上逸出血光，趙福生抬手止住她的動作。
孟婆召喚血月的動作一頓。
“大人，這上陽郡的厲鬼——”孟婆有些焦急，正欲不顧趙福生阻止，強行要抓扯自己胸口之際，趙福生道：
“我有辦法應對。”
她一句話說得眾人愣了一愣。
上陽郡的鬼禍非凡，趙福生猜到的可能性，其他人也猜到了。
她共請封了四位鬼神，品階最高的是陰差馬面及門神。
如果請出陰差，與門神聯手，興許是能壓制人皮厲鬼。
眾人想到此處，心中一松。
謝先生目光閃了閃，眼中露出驚訝之色。
就在這時，趙福生并沒有再請陰差面世。
她神念一動，而是請動了封神榜，再度以1000功德值為代價，復制了門神的力量。
趙福生一借鬼神力量，隨即轉身疾奔大門方向。
“大人——”
“大人！”
眾人一見她舉動，大吃了一驚，紛紛疾呼出聲。
趙福生飛奔至定安樓的大門處，抬腿邁出大門，站到了人皮厲鬼的身后，與后背相并的二門神形成對面，將人皮厲鬼夾在了中間。
人皮鬼張大嘴，轉頭往她吸來。
生機、體力、壽數立時便要脫體而去，趙福生的頭發飛揚，化為齏粉消失。
與此同時，人皮鬼的數縷黑氣所化的長發出現真實的光澤。
但下一刻，趙福生的后背貼住了定安樓破損的大門。
門神的力量被完美復制，那大門無聲脫落，頃刻之間化為大兇之物，貼住了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