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七章
余靈珠的話令得眾人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
劉義真、孟婆等人面面相覷，武少春道：
“魂命冊消失了又重現？這究竟是死了還是活了？”
“像是死而復生。”趙福生說道。
余靈珠的臉頰肌肉抽搐，沒有說話。
劉義真毛骨悚然：
“這世上真有死而復生的事嗎？”
孟婆心中驀地生出一絲希望：
“程夢茵等人是馭鬼者，如果他們死了，是不是會厲鬼復蘇？”她急急的道：
“若是他們已經厲鬼復蘇，但是后續魂命冊又亮了，是否意味著他們又復活了？鬼能再度轉變成人嗎？大人——”
她扭頭看向趙福生，眼中露出希冀之色：
“若真是這樣，是否意味著鬼也能復活，記得生前往事呢？”
孟婆的話令得在場眾人不由自主心中生出火熱之念。
就連正和許馭玩耍的蒯滿周也扭轉過頭，放下了手中提著的木偶玩具。
萬安縣每一個人都有難言之痛。
孟婆的女兒、蒯滿周及武少春則是因母親，劉義真心系祖父，陳多子則想起了盧珠兒。
……
如果鬼的狀態能逆轉，重新變成生前的模樣，那對孟婆來說，無疑是一線曙光。
但她充滿希望的眼神在與趙福生的目光相對時，剎時滿心的火熱開始冷卻。
趙福生的眼神平靜，夾雜著一絲若隱似無的悲憫，可正是這樣冷靜到近乎冷漠的眼神，立時讓孟婆心中的希望土崩瓦解。
她狼狽的別開了臉，眼眶一下變得酸澀。
“具體情況如何，我去先去一趟武清郡，一看便知道了。”趙福生最終沒有忍心戳破孟婆的幻想，她的話令得孟婆松了口氣，帶著血光的粉紅眼淚奪眶而出。
余靈珠沉默。
半晌后，她說道：
“可是武清郡情況特殊，不瞞你們說，在程夢茵失蹤后，我回去了一趟，沒有發現怪異。”
這已經是帝京鎮魔司內公開的秘密了，封都沒有出聲，余靈珠又道：
“后來王之儀與蔣津山也去了，我向他們打聽過，他們也沒有遇到任何古怪處。”
趙福生將這一點記在心中。
她看向封都：
“封大人，從程夢茵的事件發生后，駐守武清郡鎮魔司的人可有詭異之處？”
余靈珠神色一凜，眼里閃過一絲恐懼之色。
她這模樣證明了這件事情有古怪。
封都看向余靈珠：
“這個問題靈珠兒也能回答。”
余靈珠點頭：
“這些年來，鎮守武清郡鎮魔司的人，大多是平安卸任，”她提起這事兒時，明顯感到不安，雙腿下意識的抖了抖，屁股左右挪動間，像是底下扎了顆釘子一樣的坐立難安：
“可是卸任之后，他們很快會死于厲鬼復蘇。”
“這很快是多久？”趙福生問。
余靈珠就道：
“約半月之內，會相繼死去。”
趙福生又問：
“我知道鎮魔司有接收厲鬼的法門。”
封都點頭：“能控制的鬼是稀有的傳承，馭鬼者的數量少，消耗又大——”
‘唉。’他嘆息了一聲：
“我們的人手始終不夠用，鬼案越來越多，所以每一任馭鬼者處于復蘇關頭，鎮魔司盡量是要將鬼物鎮壓、收回，留給下一任適合的人馭使。”
他說到這里，其實已經猜出趙福生接下來大概要詢問的問題了：
“但是武清郡的馭鬼者們情況特殊，他們厲鬼復蘇后，這些人的鬼無一例外的失蹤了。”
封都的話印證了趙福生猜測：曾駐守過武清郡的馭鬼者們厲鬼回收全部失敗。
“那么這些人是不是在不久之后，會再度復活？”趙福生大膽猜測。
她的話仿佛說中了余靈珠內心恐懼之處。
余靈珠轉頭看向封都，二人目光交匯，最終余靈珠點頭：
“是的。”
這是鎮魔司最大的秘密。
死去的馭鬼者復活了。
謝景升也是第一次聽聞這些話，他驚駭得無以復加，甚至也像先前的孟婆一樣，在恐懼之余又夾雜著巨大的驚喜。
對于馭鬼者來說，死亡是威脅他們最大的陰影。
可此時這一段對話卻顯示出‘死’未必是馭鬼者最終歸宿，死亡的盡頭還有一條復活之路。
“跟武清郡有關嗎？”謝景升按捺不住內心的殷切，貿然出聲發問。
封都抬頭看他，眼神銳利：
“小謝，你不要昏了頭！”
這位表面和藹的王將第一次顯露出鋒芒：
“與鬼相關的事，能正常嗎？這些復蘇的人還是不是原本的他們尚未可知。”
余靈珠也點頭：
“事實上只是魂命冊被點亮了，其實這些人下落不明，是不是真的復活，我們并不清楚。”
趙福生想了想：
“封大人，武清郡雖說屬于大郡，常駐人口也不少，可是失蹤了這么多馭鬼者，中間又出過這么多古怪之事，以大漢鎮魔司的力量，要想徹查一個大郡，也不是難事吧？”
她問道：
“有沒有挨家挨戶搜索過程夢茵等人下落？”
集鎮魔司之力，要做到這一點并不難。
只要大漢朝有心，地毯式搜索，武清郡‘吞噬’了如此多馭鬼者，總會露出端倪的。
“有。”
封都點頭。
“但這事兒不能以常理排查，所以事情是交由朝廷方面，安排官員以摸查戶籍的方式負責。”
謝景升先前因武清郡馭鬼者死而復生之事受到了刺激，剛生出貪婪之念，隨即被封都言語打擊，正神色蔫巴，此時接話道：
“馭鬼者數量稀少、珍貴，普通人數目眾多，當年調集了隸州一支駐州軍伍前去排查的。”
大漢朝的戶籍登記松散，各地弄虛作假的情況十分嚴重，可唯獨隸州武清郡是個例外。
因程夢茵等人失蹤一事，武清郡的戶籍是精確到家家戶戶。
“經排查，沒有找到程夢茵等人下落，仿佛他們根本不屬于這個世間。”謝景升說到這里，打了個寒顫：
“好像除了這個世道外，還有另一個隱藏的‘武清郡’，程夢茵他們說不定就去了此處。”
“別胡說。”
余靈珠低喝了一聲。
謝景升立即閉嘴。
趙福生若有所思：
“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余靈珠有些焦躁：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此案看來確實非同一般，定然有鬼禍作祟。”趙福生淡淡的看向她，說道：
“人進入武清郡失蹤了，卻查不出來，并不意味著程夢茵等人不在武清郡。反倒是謝先生說的話是有可能的——”
說到這里，她也學著余靈珠先前的作派，以手指伸進杯中沾水，接著在桌面隨意畫出一條直線，隨即手指點在直線的某一端：
“假設這里是武清郡，正常的武清郡，也就是你跟王之儀兩人去探查過的，沒有詭異事件發生，沒有找到程夢茵等人的武清郡。”趙福生強調，“而另一面，你可以理解為武清郡的鏡像面，類似于謝先生提及的‘隱藏武清郡’。”
“就像人照鏡子。”陳多子接話：
“一個真實的人，一個鏡子里的倒影。”
趙福生微微頷首：
“差不多。”
余靈珠聽聞這話，頓時領悟。
這些事情不能細想，她一想便毛骨悚然了。
“真、真的有這樣的世界存在嗎？”
“鬼域之中，無奇不有。”
趙福生嘆了一聲。
她想起自己初時重生，得知這個世界厲鬼橫行，自己可能命不長久的忐忑。
時今日，再討論武清郡這樁鬼案時，雖說覺得離奇，卻又并不如何吃驚了。
余靈珠的眼神暗淡：
“這世道——”
后面的話她沒有再說。
趙福生收拾起心情，看向封都：
“這事兒探查宜早不宜晚，反正要去，我們干脆盡早啟程。”
她是一點拖延、推遲都沒有。
余靈珠雖說已經做好了要同行的準備，可人怕死乃是天性。
武清郡的事雖說與常家有關，可真正要進入未知鬼域，打破平衡，依舊令她心中惶恐。
尤其是余靈珠掌權已久，難免比一般人要更怕死許多。
這會兒聽到趙福生毫不遲疑說要去武清郡，雖說余靈珠對她還心有芥蒂，可也不由隱隱心生佩服。
“你打算幾時啟程？”封都問。
趙福生目光冷靜，果斷道：
“帝京之行，我的事情辦完，目的也達到了。”
她想要名和錢，如今錢雖說沒到位，但她如果要去武清郡走一趟，這事兒兩個結果：
一、她完不成任務，跟程夢茵等人一樣，陷入武清郡，無法再出來了。
二、她完成了任務，解決了鬼夢，破解武清郡‘吞噬’馭鬼者之謎，順利從郡中活著出來。
這兩個截然不同的結果也會導致兩個情況：如果不幸是前者，封都要是為人品性不好，賴她的賬，她也看不到了。
“正所謂不知道就不煩惱。”趙福生道：
“而如果是后者，我要是出來了，你不敢賴我的賬。”
封都聽到這話，不由笑了：
“你放心，無論你能不能從武清郡出來，萬安縣我會替你守住，直到我守不住的時候。”
有他這句承諾便夠了。
趙福生道：
“五城鎮魔司的匾額取不到了，鬼倀已立。”她轉頭看向丁大同、陶立方及胡容三人：
“大同，這一次你還是與我們兵分兩路。”
丁大同三人聽聞這話簡直是慶幸之中夾雜著些許失落。
他自己也分不清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上陽郡一行，他被趙福生提前安排率眾離開；此次武清郡一行，他又要被排斥在外。
雖說武清郡一行聽起來兇險萬分，可同樣的，武清郡內又夾雜著馭鬼者的‘生機’。
所謂的鏡像世界，究竟誰真、誰假，哪個又說得清呢？
興許對武清鬼域內的人來說，如今的萬安縣等人、封都及余靈珠等人說不定才是假的。
“大人——”丁大同心生貪婪：
“我、我也想跟大人一起去武清郡。”
趙福生定定看他：
“你可想清楚了。所謂的‘復活’是真是假尚未得知，一切興許只是鏡中花、水中月。”
她平靜的道：
“這就如同絢麗奪目的東西大多有毒，大同，你不要昏了頭。”
趙福生的話如當頭棒喝。
不過短暫的清醒后，對永生的渴望重新涌上丁大同的心頭。
他哀求道：
“大人，從昌平郡一路走來，我對大人服侍沒有半分不周到之處。”
武清郡一案丁大同從頭聽到尾，也深知這樁案子有詭異之處。
可從昌平郡行來，文興、金縣及上陽郡鬼案的成功解決，令他對趙福生生出一股強烈的信任感。
“我想跟隨大人同行，這一次我不想跟大人分開行動。”
趙福生無聲的嘆了口氣。
她沒有拒絕，而是轉頭看向胡容、陶立方：
“你們兩人呢？又決意如何？”
趙福生自己身纏厲鬼，對不是秉性惡毒、壞事做盡的馭鬼者是心懷憐憫的，也有一定包容。
陶立方與胡容二人彼此看了一眼，兩人猶豫半晌：
“我們聽從大人的安排。”
兩人對‘長生’之事也有貪念。
可這兩人膽子要比丁大同小，他們不敢冒險，又沒有做決定的果斷，便唯有將決定權交到趙福生手中。
“如果聽我安排，就是分頭行動，替我將朱光嶺的族人帶上，平安護送回萬安縣中。”
趙福生道：
“這樣做不會冒險，好處是性命無憂，哪怕是我們折在武清郡內，封都不會虧待你們，我替你們向封都討個人情，將來你們厲鬼失控，請帝京鎮魔司的人重新替你們補鬼印續命。”
她并指敲了兩下桌面：
“但壞處就是，如果武清郡真有長命之法、死而復生的法門，注定與你們是無緣的。”
趙福生說到這里，丁大同也有些猶豫，但他在想要張嘴說安全之法時，又死死的將嘴巴閉上了。
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安全，所有的希望都要靠賭。
包括馭鬼者，馭鬼的過程本身就是賭命的過程——他想要前往武清郡，以自己的命為賭注，賭一把大的。
陶、胡二人臉色青紅交錯，半晌后低聲道：“我們聽大人的安排。”
這兩人選擇了安全、溫和的方式。
趙福生點頭。
封都道：
“為了以防萬一，你二人從來時的原路返回。”
這一條路被趙福生清理過，短時間內不用擔憂鬼禍。
“同時我讓小謝也同行，替你們開路，保管將你們平安送回徐州。”
有他這話，陶、胡兩人這一行更加安全，二人臉上露出笑容。
趙福生道：
“既然安排妥當了，我們明天就出發。”
余靈珠表情復雜，點了點頭：
“那我明早到館驛等候。”
大家又再商議了一些細節，直至天色將暗，才一一散去。
因明日要再辦大案，這一晚眾人都沒有心思再閑聊了，早早熄燈睡覺。
待到第二天天還未大亮，余靈珠、王之儀便已經來到館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