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三章

　　鬼胎復蘇，有反噬陳多子的趨勢。

　　自她馭鬼以來，有趙福生打下的門神烙印壓制，鬼胎的力量對她來說如臂指使，她并沒有真切的感受過鬼的恐懼。

　　此時隨著肚腹的長大，陳多子感覺得到腹腔內有個厲鬼復蘇，正怨毒不安的隔著肚皮盯著自己。

　　鬼胎的手抓住了她的內臟——疼痛倒在其次，反倒是那股陰寒感滲入心肺，令她不寒而栗。

　　“大人，我的鬼胎——”

　　陳多子強作鎮定，正欲說話，趙福生身后二鬼同時復蘇。

　　先予后取的厲鬼早該取趙福生性命，只是之后一直受封神榜壓制。

　　此時二鬼力量活躍，同時碰上了趙福生的背心。

　　眾人見此情景，大驚失色：

　　“小心！”

　　喊話聲中，要飯鬼的手已經先至。

　　劉義真臉色慘白。

　　他是要飯胡同夫子廟出身，與要飯鬼朝夕相處，當初要飯胡同鬼禍泛濫，他親眼目睹過慘案發生。

　　趙福生雖說能馭鬼，可畢竟是人。

　　縱使她能收服三眼厲鬼這樣的強大鬼物，可若是一個疏忽，說不定要在要飯鬼、先予后取的厲鬼手上出事。

　　劉義真救人心切，正欲施展力量壓制鬼物之際——怪事發生了。

　　他的力量消失了。

　　他對鬼物的靠近力不從心，無法再對厲鬼施以威懾，令其鎮定。

　　力弱之下，劉義真心中生出無力之感，繼而化為恐懼。

　　……

　　眾人紛紛察覺到了怪異，就在這時，二鬼攻擊至趙福生后背，一干人無法施以援手，以為趙福生會必死無疑之際，趙福生的后背上突然浮現出了一條怪異的黑印。

　　那印記細長，細看之下宛如鞭影——好似有誰在她后背抽了一下，拓影下的烙印。

　　二鬼的鬼掌碰到這鬼印的剎那，如鼠見貓，仿佛遇到了天敵，在瞬間受制。

　　鬼物的手掌黑氣翻騰，頃刻間被迫沉睡，雙鬼身影淡去，變成趙福生的倒影，重新縮回她的腳下。

　　一場致命危機出現得突然，又悄無聲息的解決。

　　眾人正有些摸不著頭腦之際，趙福生倒是心有所感。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下，陰影沒有了異動；她又扭頭去看自己的身后，鬼物徹底消失。

　　趙福生反手摸了一下后背，先前二鬼復蘇的片刻之間，她識海內封神榜的鬼榜攢動——復蘇的鬼物受鎮壓，應該跟封神榜脫不了干系。

　　可惜此時不是細究這些的時候，所有人的情況不大妙。

　　孟婆的身體開始腐朽，散發出一股濃濃的血腥氣，夾雜著死寂。

　　她胸口破開大洞，一只鬼頭復蘇，開始啃食她的身體。

　　血液從中溢出，如斷了線的珠子。

　　怪異不僅如此。

　　封都的雙眼布滿血絲，一副疲倦至極，已經許久沒有睡的樣子。

　　謝景升的身體竟像是坍塌的積木，往地面垮塌下去，滿身耳朵、眼珠滾了滿地都是。

　　黃泉鬼岸的花枯萎，黃河隱匿，鬼道竟被強行沖散，露出凹凸不平的地面，還有兩側參差不齊的房舍。

　　“鬼道破解了，我們好像回到了帝京——”

　　趙福生話音未落，原本飄在半空中的蒯滿周再也無法維持自己立在半空中的身體，開始急速下墜。

　　見此情景，趙福生一個箭步上前，伸手一攬，將蒯滿周摟入懷內。

　　小孩的臉色慘白，身體冰冷，趙福生問她：

　　“沒事吧？”

　　蒯滿周沒有出聲，鬼氣在她臉上縱橫。

　　血紅的鬼線在她皮膚下像是蟲子一般游走，頃刻間形成一朵特殊而詭厲的鬼花，欲索她性命。

　　莊四娘子的鬼軀如影隨形，探手往蒯滿周抱來。

　　趙福生心中一凜。

　　事到如今，無論是萬安縣一行人還是謝景升、封都二人都受到了影響，眾人的厲鬼力量失控。

　　為免事態進一步嚴重，趙福生立即啟動封神榜，欲召喚鬼神！

　　她心念一轉，額心突然出現一點殷紅。

　　血珠下滑，裂出一條細長的口子，一顆帶著邪性的眼珠從裂口之中鉆出，冷冷盯住了莊四娘子！

　　縱使趙福生只是借用了二郎真神的力量，那顆鬼眼珠子也并非厲鬼力量本身，但也力量非凡。

　　鬼眼珠子盯住莊四娘子的那片刻，厲鬼的動作被定格，隨即受到眼珠威懾，凝實的鬼軀頃刻分崩瓦解，化為黑氣散逸。

　　隨著莊四娘子的鬼影一消失，蒯滿周臉上、身上肆無忌憚瘋長的血線也如遇到天然克星，猛地回縮，收回她眼內。

　　瀕臨死亡的小孩猛地吸了一大口氣，終于驚喊了一聲：

　　“福生！”

　　她喊完之后，抱住趙福生的脖子。

　　趙福生此時來不及與蒯滿周對話，她扭頭再看孟婆、劉義真、武少春等。

　　她的目光與武少春對視的那一瞬間，二郎真神的法則已經將劉義真標記。

　　一點紅印點抹在武少春的額心正中。

　　紅印出現之時，武少春皮膚潰爛的速度立即停止。

　　隱匿在他身上的灶鬼郭父之影顯出雛形，鬼物緊緊抱住了武少春的身體，幾乎將他勒進懷里。

　　厲鬼身上的鬼氣迅速感染了他的身體，令他身上出現大量被燙煮出來的透明水泡。

　　但隨著三眼厲鬼法則啟動，受敕封的真神力量鎮壓復蘇的灶鬼。

　　灶鬼的鬼影淡去，武少春臉上的水泡干癟，最后化為鱗甲一樣的斑紋，繼而緩緩消失。

　　同樣的情況在劉義真、陳多子及孟婆還有范氏兄弟身上出現。

　　眾人額心出現紅印，受厲鬼反噬的情況便停止。

　　謝景升碎裂的身體中重新涌出黑氣，粘黏著他破碎的肉身，讓他重新拼組成人形，喘息半晌后從地面跪站起身。

　　“這是怎么一回事？”

　　謝景升心有余悸，問了一聲。

　　他問話之時，蒯滿周的鬼道力量徹底消失，四周的街道顯現了出來，謝景升愣了一愣：

　　“這里——”

　　雖然剩余的話沒有說出口，但是他已經猜到了自己身在何地。

　　封都嘆了一聲：

　　“帝京。”

　　說完，又補了一句：“58年的帝京，無頭鬼厲鬼復蘇之時。”

　　無頭鬼的法則特殊，克制鬼物。

　　在它的鬼域中，厲鬼失控，無法隱匿，會一一顯形，被它拘捕。

　　鬼物的法則神通天然受它克制，封都道：

　　“我那一年也是第一次參與這樣的大案，險些栽在它手里。”

　　無頭鬼所到之處，形成鬼域，越靠近它，厲鬼越是失控，而馭鬼者平衡一被打破，即有很大概率會死期將至。

　　當年的余青玉就是如此。

　　趙福生也猜到了是無頭鬼的原因。

　　無頭鬼厲鬼復蘇之后本身品階不低，但此時能對陳多子、蒯滿周等人造成影響，除了它本身法則特殊之外，也與無頭鬼厲鬼復蘇后殺了一部分馭鬼者晉階有很大關系。

　　面對逆境，趙福生并不氣妥，她低頭看了懷里的蒯滿周一眼，小孩額心有一點朱紅印痕，她臉上的鬼紋消失，暫時恢復了正常。

　　她心下一松，又問孟婆等人：

　　“你們怎么樣？”

　　孟婆答道：

　　“大人別擔憂，暫時死不了。”

　　武少春也說道：

　　“不過我用不上厲鬼的力量。”

　　陳多子不安的撫了撫肚子，她腹中的鬼胎力量受到了壓制，肚腹也平坦了下去，可先前鬼胎復蘇給她造成了極大的心理陰影，令她如同驚弓之鳥一般，聽武少春這樣一說，她眼中露出恐懼之色，隨即又點了點頭：

　　“我也是。”

　　眾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一些影響。

　　趙福生說道：

　　“我也受到了一定的壓制。”

　　她試著神動封神榜，封神榜的力量還在，地獄也能使用，可在無頭鬼領域之下，仍有種力不從心之感。

　　“我請出鬼神可能有些吃力，但可以借一部分鬼神的力量。”

　　先前莊四娘子復蘇的剎那，她試著請過二郎真神，可封神榜并沒有提示她使用功德值消耗，受敕封的二郎真神也對她的請神沒有回應。

　　不過趙福生隨即想到封神榜提示可以借助二郎真神的力量，再消耗功德值借用力量時，果然借出了鬼眼珠子之力。

　　鬼眼珠子可以進行法則標記。

　　被鬼眼標記后，厲鬼會受真神力量震懾，變相的能保住眾人性命。

　　“我也還有些手段。”封都隨后也點頭應了一聲。

　　謝景升無奈道：

　　“我暫時還死不了。”

　　他們兩人已經屬于非凡的馭鬼者，自有保命手段。

　　趙福生說道：

　　“這無頭鬼有些邪門，我們現下不能分開行動，”眾人失去厲鬼力量，在鬼域中便相當于喪失了一部分自保之力：“你們還是跟在我身邊穩妥一些，要是出了事，大家也有個照應。”

　　趙福生這話一說完，范無救的話不經大腦，脫口而出：

　　“大人這話正合老張心意，他最怕死，跟在大人身邊是最安全的——”

　　他說完之后，沒有得到張傳世回應，還訕笑著喊：

　　“老張、老張——”

　　喊了兩聲，終于想起來了，悵然道：

　　“老張已經死了啊。”

　　他一句話令得眾人沉默。

　　范必死看了趙福生一眼，對這個弟弟感到格外頭疼，正忐忑之際，趙福生道：

　　“先不說這些了。”她說完，看向封都：

　　“此地距離鎮魔司還有多遠距離？”

　　“這里是六福門順寧街。”

　　封都看了一眼，迅速道：

　　“天子居正宮，宮城共有六門，鎮魔司恰巧位于六福門之內。”

　　謝景升本來就是走鬼道前往鎮魔司，只是半道被無頭鬼截停。

　　“順寧街離六福門不遠了，我們一路走過去，最多一刻鐘便能進鎮魔司。”

　　封都說道：

　　“不過麻煩的是怕路上路阻。”

　　他話里之意眾人一下就明白過來了：無頭鬼厲鬼復蘇之后恐怕已經殺了一部分馭鬼者，馭鬼者一死后，有可能鬼物失控，會在帝京橫行。

　　“無論如何，先去鎮魔司。”

　　趙福生說完，封都點頭。

　　“也不知鬼域一起之后，帝京會有多少人受到影響。”

　　她看向周圍的民居。

　　此時大霧遮天蔽日，鬼域籠罩下的帝京與夜半三更無異，四處聽不到響動，看不到燈火，自然也不見人的影子。

　　“登記在冊的，死了六千多人。”

　　封都是當年案件的經歷者，對此案的細節記得也清：

　　“但實際不止。”

　　無頭鬼案爆發帶來的惡果不僅止是如此，更可怕的是它能使其他厲鬼失控，使得鬼群在鬼域穿行，造成極大殺傷力。

　　從這一點看，無頭鬼本身達至劫級，但它造成的殺傷力甚至比上陽郡的三眼厲鬼還要可怕一些。

　　封都提及的數字，是當年帝京的統計——根據后來幸存者收殮尸首時記錄在冊，可實際還有一部分人尸身殘缺不全，以及逃京的過程中也有可能死亡，這些都不在帝京統計的范圍內。

　　但就算如此，‘六千多人’這個數字依舊讓眾人心中沉甸甸的。

　　謝景升已經是馭鬼多年，情緒早趨向于鬼，少有波動，此時也不由嘆了一聲：

　　“我在帝京多年，第一次看到六福門外如此安靜。”

　　眾人走了數步，越發安靜。

　　大家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就算這樣，腳步落地的時候，鞋底踩在地面就是再小心翼翼，依舊有‘悉索’的聲響。

　　興許是力量受到了壓制，眾人心弦緊繃，防備心提升到極致。

　　短短數步的功夫，大家走得提心吊膽。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眾人聽到了幽幽的風聲。

　　風聲吹卷起枯干的樹葉摩擦著地面，往前卷行了數丈，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極度靜謐的環境中，眾人因緊張之下好像出現了幻聽：嗒、嗒嗒、嗒、嗒嗒。

　　腳步聲？！

　　有人來了！

　　趙福生與封都面面相覷，接著眼神一凜。

　　鬼域之中，聽不到人聲不是好事，聽到了聲音同樣也非好事。

　　黑霧繚繞下，眾人放緩了腳步，便見前方有人緩緩行來。

　　武少春輕輕的吸了兩口氣。

　　他嗅覺靈敏，已經習慣了聞氣味辨人、鬼。

　　這會兒他仍與往常一樣行事，但吸氣時的細微聲響在這靜謐的空間中被放大了數倍，顯得格外刺耳。

　　武少春心臟緊緊一縮，接著‘砰砰砰’劇烈跳個不停。

　　謝景升也慌了，本能想召喚自己的五鬼，但一召之下，鬼卻并沒有聽他召令現身——他反應過來這應該是五鬼受到了鬼域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