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九章
厲鬼一現，所有人神色一凜。
孟婆不再糾纏于紙人張的話，而是略有些緊張的看向‘樹根’處。
余靈珠的表情也變得慘白，嘴唇直抖。
眾目睽睽下，老太鬼軀旁的棺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腐敗、液化，最終再散為一灘灰燼、薄霧，散于四周。
厲鬼的雙眼半睜，額頭布滿皺紋，亂發蓬蓬，覆蓋在它青灰色、死氣沉沉的臉上，那鬼臉令人望而生畏。
鬼物身穿青黑壽袍，上面繡滿云紋絲線。
無數漆黑的枝芽從鬼的體內鉆出，飛蕩向四面八方，形成詭異、強大的可怕鬼樹。
此時厲鬼徹底復蘇，那原本分為六道的鬼樹立即一一被常老太太收回。
漫天黑氣倒流，流回它懷中時，化為一個四五歲的鬼童。
“常浩！”
余靈珠低喃了一聲。
她的話音一落，常老太僵硬的身軀挺身而起。
厲鬼一動，所有人發出痛苦的輕哼，仿佛神魂被牽扯。
只見慘白鬼燈照耀下，無數條血紅細線牽系在人與鬼之間。
常老太太身纏黑氣，轉身欲走。
它一動，那些牽系在孟婆、陳多子及帝京諸人身上的血線頃刻就被拉拽緊了。
鬼物的力量無窮，萬安縣及帝京殘余眾人的力量竟然留不下它的腳步。
厲鬼往前走了兩步，黃泉改道，孟婆的鬼鍋扭曲。
血線勒入眾人身體，無數青黑色的鬼斑在眾人身上浮現出。
鬼斑之上，瞬間浮出一線骷髏似的面容。
那面容宛如活物，一旦復蘇，開始大口吞噬眾人血肉。
……
原本被趙福生等人控制住的局面，伴隨著常老太的復蘇，平衡竟在須臾之際便被打破。
眾人情不自禁的發出慘叫。
孟婆等人感覺力量在迅速流失，鬼頭擴散的速度遠超眾人想像，大家的皮膚如同腐敗的枯葉，隨著體內血肉的流失，皮膚枯癟了下去，緊貼著骨頭。
這種吞啖的力量甚至涉及到了厲鬼本身，武少春、蒯滿周馭使的厲鬼迅速衰弱。
趙福生飛速轉頭。
在常老太復蘇的剎那，紙人張已經消失了。
他并非逃走，此人目標不明，他既然專程趕來一趟送孫紹殷的鬼頭拼湊身軀，定然所圖非小，不可能在此時閃躲。
極有可能是他知道常老太厲害之處，想坐山觀虎斗。
意識到這一點，趙福生心頭立即有數了。
紙人張想消耗自身、常老太的力量，他才能得利，那么在早期之時，他不可能出手干預，說不定自己要是真是不敵，他還會幫自己搭把手。
這樣一想，她立即翻身而起。
鬼絲線勒入她身體之中，將她肉身切得四分五裂，僅剩一層皮肉沾連。
封神榜提示：是否消耗10000功德值，拼湊肉身？
是！
此時不是節約功德值的時候。
趙福生心念一起，功德值立即化為青霧，續接她的骨肉。
她身系無數血線，矗立于半空之中。
這一轉身，她看到了孟婆等人陷入危機。
常老太所走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漆黑的濃霧。
那黑霧如河，洶涌澎湃，煙塵飛揚而上，將常老太的鬼軀托在前頭。
所有活人被它拖拽在身后，隨著厲鬼前行，即將把眾人拖入這兇險至極的‘河’中。
此河為輪回，眾人一入輪回，恐怕也難逃六道法則。
大家預感到不妙。
可鬼物還沒有出手，僅只是復蘇，眾人的力量在它面前被完全的壓制。
萬安縣人雖說心里驚恐，可見多了大場面還算是鎮定。
帝京幾名僥幸存活到現在的令使已經嚇破了膽子。
眼見‘鬼河’在即，所有人情不自禁的發出慘叫聲：
“救命——”
話音一落，已經有數人快要邁入河中。
就在這時，趙福生已經藤出了手。
她打開地獄。
地獄一開，那冒著無盡黑氣的河面頓時出現一點亮光。
這一點亮光如同萬里夜空中的一顆星宿。
‘星光’緩緩閃爍，沖破黑霧的封阻，順應著法則從鬼霧之中悠哉游哉的劃出。
輪回長河之內容易迷失視線，可張傳世的鬼船永遠不會迷路！
鬼船天生適應于‘河’，鬼河的法則恰受船所‘克’。
張傳世死前執念是回歸趙福生身側，執念使得厲鬼方向不會錯。
鬼船一現，張傳世身軀內的光亮立即將河畔照亮。
這一照之下，輪回河內的一幕當下映入眾人眼中。
只見那黑河之內沉浮著無數密密麻麻的頭顱。
一張張密密集集的死人面龐低頭向上，看向船心處。
那鬼頭數之不盡，仿佛萬萬數，眾人瞟了一眼，一時間心神恍惚，仿佛人頭血海望不到盡頭。
再恍然之間，余靈珠心中大駭：不止看不到盡頭，待她再回頭望去時，也看不到眾人來時的路。
眾人當即便要跌入鬼海之內。
恰在這時，鬼燈一晃，眾人受鬼燈法則引誘，身體輕飄飄的，不知何時竟上了渡船。
上船之后，四周茫茫一片，找不到方向。
趙福生不見了，神龕、武清郡及常老太俱都不知所蹤。
四面八方全是鬼頭，鬼頭的邊盡則是無邊黑霧。
“鬼海無邊。”一個令使打了個哆嗦。
他心生絕望的意念。
這個念頭一起，他的心臟立時被某種法則蠶食，變得一片空洞。
他怔怔的低頭看向船邊，數具鬼尸不知何時已經爬上了船舷一側，向他伸出了手。
這一幕驚得那令使想要放聲大叫，可他的喉間卻像是塞了一把沙子，無法發出聲響。
待他意識天旋地轉，再定睛一看——情形立時又變了。
他不知何時已經下船，此時正趴在船邊，仰望船的方向，試圖爬進船內。
令使死了。
這是屬于輪回之河的法則。
僅只是一眼之間，存活下來的十幾名令使又折損了七八人之多。
剩余的眾人駭得魂飛魄散。
余靈珠低喝：
“不要看向鬼海。”
她的話聽進眾人耳里，聽得眾人心中一凜。
可不看向鬼海，又看向哪里呢？
存活的眾人抱守心神，這才發現萬安縣眾人俱都好端端的。
在大法則面前，馭鬼者、普通人俱都被‘一視同仁’，實現了絕對的公平公正：因為無論是人、是鬼，且無論鬼的品階如何，俱都受輪回法則所壓制，掀不起風浪。
因此萬安縣眾人此時一個不死，倒令得眾人有些驚訝。
只見一個身體透亮，面容慘白之中帶著幾分奸詐的老鬼站在眾人之間，向劉義真、孟婆等人伸手。
孟婆不知從何處掏出一顆藥糖，放進張傳世手中；
劉義真雙手背在背后：“欠賬?！?/p>
范必死、范無救背對著張傳世，陳多子手足無措。
武少春性情耿直，因無‘錢’交渡船費，臉上露出內疚之色。
唯有蒯滿周，面色冷漠的推開張傳世的手：
“沒有?！?/p>
厲鬼聽不懂她的話，契而不舍的再度伸手出來，蒯滿周又推開：
“沒有。”
……
眾人與鬼互動，反倒忽略了鬼海的影響力。
正當眾人思索之際，鬼影閃爍，張傳世的鬼軀出現在余靈珠等人面前，也不約而同的伸手。
這一伸手索要下，眾人立時壓力倍增。
早前看萬安縣眾人與鬼互動，還當與這老船夫面對面交流十分輕松。
可當厲鬼站在一干人面前，伸手要錢時，大家感應到了壓力重重。
一個令使學著蒯滿周的反應：
“沒有——”
他伸手想將張傳世的手掌推開，但血肉之軀沾到張傳世的掌心時，鬼船夫身體內的光亮如燎原之火，點燃他的身體。
令使身體內驀地燃起火光，頃刻便變成一個人形的燈籠。
剩余的人眼見這一幕，不敢再心存僥幸。
他們無錢可付，便唯有付自身所有物，或自身壽數、或某種承諾。
……
鬼船幽幽往趙福生靠近。
待走近趙福生身側，進入地獄，眾人才從迷霧之中復蘇。
這一會兒功夫，滿船的令使又死了十來數，僅剩萬安縣人、丁大同及余靈珠領著的六七名帝京令使罷了。
有了地獄鎮壓，張傳世無心再向活人‘勒索’，轉而想邀請趙福生上船。
封神榜提示：黃泉船夫邀請你上船。
趙福生并不說話，將鬼差請出。
她接連敕封六道法則，建立大秩序雛形，有天大功德，受封神榜嘉獎，如今功德值頗多。
鬼差受功德值鎮壓，甘愿受她驅使。
提著鬼刀的鬼差一現世，立即將張傳世鎮住。
鬼差一復蘇，隨即干活。
馬面提刀游走，所到之處將沾纏在鬼船上的血線一一割除。
它的刀與常府有瓜葛因果，對鬼藤有克制作用。
此時孟婆等人身上的血線一被斬斷，眾人受牽引的力量一松。
封神榜提示：是否消耗10萬功德值，修復供養生祠？
是！
趙福生做出選擇。
功德值被扣除。
眾人被輪回法則破壞的生祠被一一修復。
孟婆、劉義真、陳多子等人重回生祠之內，受生祠庇護。
“你們為我鎮住法則，封鎖四方，不要讓常老太太離開武清郡?！壁w福生吩咐。
眾人脫離險境，聞言大聲道：
“是！”
救下了眾人，確保無后顧之憂后，趙福生這才準備放手一搏。
她手腕一揚，一把血紅細線被她拽在手中。
“給我回來！”
趙福生厲喝聲里，抓著血線用力一扯。
她這一拉看似輕飄飄的，實則已經開始比拼法則之力了。
鬼海開始震蕩。
海內的萬萬厲鬼開始哀詠，一波一波的浪潮撲面打來，層層席卷，到趙福生面前時化為颶風，欲將她卷入其中。
她身后漂浮著十來座生祠，眾人躲藏在生祠之內，只看黑氣逼近，浪頭打至十數丈高，如巍峨山峰，其陰影將趙福生卷入其中。
這一切靜寂無聲，卻又來勢洶洶。
所有人捏緊了拳頭。
趙福生的頭發飛揚，衣衫獵獵，她面對鬼海，施展法天象地的神通。
她徹底馭使封神榜，自身已經制定法則——這本來就已經屬于‘鬼’的范疇。
此時以‘鬼’的特殊身份施展鬼的力量，那更如虎添翼。
趙福生身體涌出大量黑氣，黑氣所到之處，便是她身形凝實的結果。
頃刻之間，她的身體化為擎天之柱，那席卷而來的不可一世的輪回之海洪峰，竟被她的身軀牢牢擋住。
她如同一扇不可攀越的堅固山峰，擋在了眾人面前。
‘轟隆?！?/p>
輪回之海拍打在她的身上，浪峰將她席卷。
大法則的主要沖擊被趙福生所阻擋，可余韻仍沖擊四周，眾人所在生祠劇烈晃動。
但生祠所系之處是以趙福生為主。
她不死、生祠不滅。
黑氣翻涌而上，輪回之海的沖擊余波分裂趙福生的身軀。
封神榜的分割法則在此時顯現。
一條血線分裂趙福生頸脖，一條血線分割她的四肢、軀干。
法則形成的血線分解她的身軀，令她瞬間身首異處。
這一幕嚇得帝京余靈珠等人肝膽俱裂。
余靈珠二話不說正要施展厲鬼法則，但細看之下，有人驚呼：
“趙大人沒死?！?/p>
趙福生確實沒死。
身體化為活‘鬼’之后，最大的好處就是受分割而不死。
斷軀被分解的地方，有大量煞氣涌出。
這些煞氣如斷藕絲連，彼此粘接，令得趙福生并未徹底被分解。
一座鬼碑出現在她分裂的身軀正中，如鎮海之石，魏然不動。
任憑風浪卷打，任憑法則加身，無法撼動其分毫。
趙福生身體初始被分開的剎那也被嚇了一跳，但她很快回過神來，并不驚恐。
血海內無數冤魂、怨鬼攀附在她身上，開始吸食她的神魂血肉。
這些鬼倀無法撼動她的地位，無法覆蓋封神榜鬼碑的存在，但數量一多，卻如擾人的蒼蠅，對她進行了一定的干擾。
她手一抖：
“入輪回惡鬼道！”
話音一落，大量攀附在她手臂上的鬼倀瞬間化為洪流之內的小點，被卷入輪回潮內，順著她的手臂飛涌向她身后。
她身后的生祠之中，鎮守惡鬼道的范必死兄弟這一刻心有所感。
他們二人說不出來其中感覺。
仿佛冥冥之中二人受到了天道囑咐，心有所悟。
“惡鬼道由我們鎮守！”
二范心念一起，生祠隨即‘動’了。
那生祠帶著二人前移，被趙福生打入惡鬼道的眾鬼倀被一大股輪回之海的風浪裹挾，飛涌向范氏兄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