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二章
劉化成一現世，那紅霧就更濃了。
月亮被蒙上一層紅影，血色光茫灑落而下，若此時有人還未入睡，便能看到血光透過門窗縫隙照入屋中，將屋內映出紅光。
此時萬安縣許多入睡的百姓這一夜不約而同的做了一個詭異的夢：夢中空無一人的街道里，一個身穿官袍，面容陰冷、肅穆的高大老人手持一本血紅的冊子，游走于大街之中。
那人臉色青黑，通體籠罩著一層血光，令人望之不寒而栗。
睡夢中的萬安縣百姓不敢直視他的臉，但有上了歲數的老人隱經覺得這個人的形象很是熟悉。
……
而另一廂，趙福生放出劉化成的剎那，劉化成的厲鬼法則啟動：根據萬名冊的名錄，厲鬼開始勾勒生人鬼魂。
劉化成舉起鬼冊，鬼冊上第一個人名化血光浮現在半空中：龐大山。
鬼名冊也不知是隨機浮現，還是根據錄入而挑選人。
總而言之，被趙福生第一個記入鬼名冊的龐大山成為了劉化成選擇的對象之一。
對此趙福生早有應對。
這人在半空中化為血光，接著匯聚成一個血紅的小人影像，只見那小人走動了兩步，如同逃命（亦或稱為引路）一般，劉化成緊隨其后，跟著一步邁出，接著鬼影便要消失于趙福生三人面前。
趙福生疾聲道：
“追！”
她話音一落，便知道自有人聽從她的號令。
蒯滿周開出鬼路，謝景升露出無奈之色。
厲鬼將他標記，敲擊聲在他后背響起，將他拼組的骨頭敲碎，露出后背心一個大洞。
“度黃泉，去城東節義路彎子胡同——”
趙福生在抄錄戶籍的同時，謝景升也沒閑著，近幾天幾乎將萬安縣每個角落都轉了個遍，就是為了之后給趙福生領路。
謝景升一被標記，隨即踏上鬼道，頃刻間便趕至城東節義路。
他一出鬼道，便站在距離龐大山家不遠的巷子外。
血月將萬安縣鍍染成血紅之色，此地鬼霧彌漫，煞氣翻涌。
劉化成的鬼影從血光之中走了出來。
它手持鬼冊，逕直往一處門戶行去。
龐大山所住的屋舍位于一間大院中，這院子最外頭有一扇門，門內有節義路的一處管門戶的人守門。
這會兒夜深人靜，門戶緊閉，劉化成的鬼影穿過門戶，往內庭行去。
趙福生三人目光一轉，接著地獄的陰影鋪延開，三人站入陰影，隨即也跟著穿過緊閉的大門，進入中庭。
中庭是個壩巷，兩側各有破舊廂房。
劉化成往其中一間柴門行去，顯然此處就是龐大山的屋舍。
厲鬼行至屋門前，謝景升本以為它會跟之前穿過大門一般穿過這破柴門時，異變發生了。
只見那柴門上突然‘淅淅瀝瀝’滲出血光。
這血光帶著淡淡煞氣，頃刻功夫化為兩尊面目模糊的鬼神像。
門神鬼影從門上走出，擋攔在了劉化成的面前，阻攔即將進入龐大山家的鬼物。
——當日趙福生親自書寫生死簿上的人名時，寫到龐大山之名，他一時心生幻象，打了個哆嗦。
后此人也聽勸，趁著閑時前往徐府門口以一柱香為代價，請了門神鬼影回家供奉。
這也是今夜趙福生以劉化成試生死簿威力時，門神阻攔厲鬼的緣故。
……
這一異變令得謝景升吃了一驚。
接著他身上情不自禁的涌出雞皮疙瘩，轉頭看向趙福生，嘴唇動了動。
他是知道趙福生擁有門神二鬼的，也明白趙福生曾為一部分人打下門神鬼印。
鬼印自是有用。
可今夜當他親眼目睹劉化成持生死簿勾魂，而門神則阻攔城隍鬼時，這兩鬼之間連環鎖扣，相克、相攔，形成一套根據法則自然運行的天然庇護，無需馭鬼者出面，便能存在的法則，足以讓謝景升心生驚懼、贊嘆之感。
巧妙極了！
二門神攔路。
劉化成也毫不退讓。
雙鬼比拼，門神只是分身拓印之影，自然在城隍鬼判面前落于下風。
此時另一廂，本該熟睡之中的龐大山又打了個哆嗦。
一個激靈之下，他立即便驚醒了。
只見數道血紅的光線透過門口的縫隙照入屋內，他身旁的妻兒還在睡熟，發出輕微的鼾聲。
四周靜得落針可聞，今夜的萬安縣仿佛一個死城。
“誰？誰在門口？”
龐大山翻身坐起，顫聲問道。
沒有人回應他。
但他察覺得到，門口處仿佛有道沉默的影子矗立，給他帶來極大的壓迫。
接著屋門在他面前被某種邪異至極的力量抹除，一尊高大、陰森的影像站在他的面前。
那影子身穿官袍，縈繞一層血光，一手作執筆狀，一手持一本血紅的冊子，眨眼之間便閃現至龐大山的面前。
龐大山驚恐交加的仰頭，對上一雙沒有光澤的眼睛。
正當他膽寒之際，那身穿官袍的‘人影’左右兩側突然出現一對面目森然，身穿壽袍的男女。
只見這對男女聯手一站，一對漆黑且閃著紅光的門板便將這手持鬼冊、身穿官袍的老者攔住。
可下一瞬，這門板被抹除，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好似有人用了一支無形的筆，將門板擦除一樣。
“門神！”
龐大山腦海里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門神并未能擋住劉化成的動作，數次反復之后，鬼神的力量消耗殆盡，最終劉化成站到了龐大山的面前。
龐大山癱軟在地，鬼神手持生死簿，血書翻開，龐大山的名字浮現在鬼神的面前。
‘龐大山，祖籍……現居于萬安縣城東……生于……時年……應卒于65！’
這一些記入了生死簿內的信息形成絕對的法則，縱使手持生死簿的厲鬼也無法更改的。
劉化成作執筆狀的手僵在半空。
它本能的抹除，但龐大山的身影并沒有消失。
他時年35，距離生死簿上記載的應死之年尚有三十年之數。
劉化成再度抹除，法則失控。
龐大山戰戰兢兢癱坐在原地。
厲鬼沒有思維、喜惡，抹除兩次之后，法則完成？？？（亦或未完成），它轉身便走——待它下次再來，會是三十年之后。
鬼離開了，準備去找下一個名冊記錄者。
等劉化成一走開，趙福生的身影閃入屋內：
“謝大人，將他弄暈過去。”
她話音一落，龐大山鼻端聞到幽幽的一種詭異的香味。
這種香十分古怪，既有香燭本身的味道，又夾雜著一種腐敗氣息的味道。
他在昏死過去之前，聽到有人說：
“門神守門看來是能護持信徒的，城隍勾命法則也運行了。”
“龐大山在生死簿上壽命應有65歲，如今還有三十年可活，縱使城隍鬼判也無法要他命的。”
門神守門？
城隍鬼判？
這兩個陌生的詞匯涌入龐大山的耳朵里，他想起了前些天去鄉紳徐雅臣家請回的兩尊門神，近來只以一柱香貢奉過。
原來這兩位神明是真的會幫自己擋住厲鬼邪祟，早知便不該僅以一柱香供奉了。
自己竟然還有三十年壽命嗎？
在這樣的混亂時代，朝不保夕，許多人活過了今天，興許熬不過明天。
得知自己還能活到六十五歲，龐大山心中美極了。
這個年紀，他的兒子應該長大了，也該娶妻生子了。
萬安縣如今太平了，今年縣太爺下令徹查稅賦，前些日子交上去的萬民請命冊據說傳達天聽，坊間有小道消息，說是萬安縣那位手眼通天的趙大人要抹除一些捐稅。
現下縣里百廢待興，各處都在招攬人手，給的工錢也多。
自己正當壯年，若是多干些年，趁著今年年頭好，拼命的干，多攢些銀子，是不是等到兒子長大時，能給他多攢些錢，娶妻生子。
到了五六十歲的年紀，自己的孫子說不定也要娶妻了。
到時四代同堂，不知這日子該有多美滿呢？
也不知自己的媳婦能活到幾歲？興許比他還長壽呢。
想到美處，龐大山竟忘了今夜經歷的驚魂一遇，他做了一個美夢。
夢里他活到了65歲，妻子滿頭白發，坐在他旁邊，兒子、兒媳孝順，孫子也成親了，一家同堂，歡歡樂樂。
……
趙福生看著昏倒在地的龐大山，他那原本因貧苦生活而緊皺的眉頭松開了，夢里不知看到了什么，他咧嘴而笑，發出‘呵呵’的聲音，面露滿足之色。
今夜劉化成法則初現端倪，趙福生牛刀小試，心中對于這個結果也很滿足。
她還等著劉化成進入下一家勾魂，因此看了龐大山一眼，也露出淡淡的笑意，看向蒯滿周：
“我們走。”
三人的身影消失于大院之中。
這一夜，劉化成游走于萬安縣街道之中，進入千家萬戶之內。
但受限于法則，它一無所獲。
每一個被記入生死簿內的百姓俱都不是今夜死期，它無從下手，必定依照法則行事。
期間趙福生也試探過，欲令謝景升對其中一名被生死簿標記的人出手。
在這大半夜的時間中，趙福生跟隨劉化成一路，確認它無法抹殺壽數未盡的人后，便放心的不再跟蹤它，而是與謝景升隨意進入一間屋舍中。
謝景升借助厲鬼之力，顯露鬼身之相，標記了屋內一百姓。
而在他標記的瞬間，劉化成的法則被觸動。
上了生死簿，便屬于劉化成的獵物。
厲鬼無法容忍自己的所有物被其他鬼物‘染指’，幾乎是在片刻之間，血光不知何時盈滿了這間民宅之中。
血月之下，紅霧翻滾。
一名手持鬼冊的鬼判以奇快無比的速度趕來。
劉化成一出現，隨即手作執筆狀，鎖定了謝景升的位置，開始抹除謝景升的存在。
它一揮手，謝景升的掌紋變得模糊。
“福生！”
野神級的城隍鬼判力量非凡，縱使謝景升身為大漢鎮魔司金將級的人物，可在鬼判面前卻毫無還手之力。
他一祭出鬼香，還未喊劉化成的名字，那鬼香被抹除。
就連那冉冉升起的香煙都在轉瞬間消失于這人世之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消失得無影無蹤。
謝景升想往前邁步，但剛一踏出，他腳下的腳印神秘被抹除。
恐怖的威懾灌注他全身，他驚惶之下身體分裂，想要四散逃走。
劉化成手作執筆狀，一抹之間，那牽系著他身體的一些鬼線也同樣被抹除。
彼此牽系的身體殘碎組織‘撲通’落地——這還僅只是一個照面功夫間發生的事。
謝景升僅僅來得及喊出趙福生的名字，便心中一悸，一股詭異力量想封存住他的嘴巴。
他的嘴唇被這力量粘住，那粘黏之力并不僅只是封存他的嘴唇，同時還有他的喉管、肺腑。
那力量強悍、霸道異常，世間無人能阻，似是他因為阻礙這個法則，成為了這個世間的一個異類，因此這個絕對的法則力量要將他抹除。
正當生死存亡之際，趙福生的聲音如同救命天籟：
“來了。”
話音一落，她一搖鬼神令，嚴肅厲喝：
“城隍鬼判劉化成聽我號令，立即歸位！”
她話音一落，那股恐懼的、令人窒息的力量消失了。
劉化成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此時的趙福生身背莫大功德，已成為封神榜絕對之主。
鬼碑現世，神龕浮現。
劉化成收住抹除謝景升之勢，鬼影立在原地，接著化為紅光消失。
與此同時，神龕鬼位中，一尊身穿官袍的鬼判手持生死簿端坐于神龕內，它的法則仍鎖定了謝景升、鎖定了屋內曾上過生死簿的普通民眾。
待到劉化成消失，謝景升的生死危機這才解除。
他厲鬼力量被鎮壓，無法再收斂自身散落的身軀殘軀，等劉化成的氣息淡去，法則消失，他的身體殘碎組織如天女散花一般‘撲通’紛紛落地。
“哎喲。”
那股封住他喉嚨、嘴唇的力量不見，謝景升恢復了說話的能力。
他一落地后，先是哀嚎了一聲。
散落的耳朵動了動，聽到聲音后，鼻翼微張，大松了口氣：
“好險這把老骨頭還活著。”
“噓。”
趙福生作噤聲狀。
今夜這間屋舍內鬧的動靜太大，恐怕要將睡夢中的生人吵醒，到時縱使這人不死于厲鬼之手，若是反倒被謝景升這副可怕的模樣嚇死，趙福生倒真沒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