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夫人看著面目疏冷的明遠(yuǎn)，簡直要氣笑了，“你能找到什么人？”
明遠(yuǎn)是今科狀元，被授予翰林院修撰，不過是從六品小官。
他自小在青州老家長大，今年是他第一次來京城，他在京中毫無根基人脈，能認(rèn)識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
太夫人眼底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只當(dāng)他是年少輕狂，在他外祖母跟前說大話撐場面。
但楚老太太卻是對外孫信心十足，半點不疑，笑道：“阿遠(yuǎn)，你素來沉穩(wěn)，你選的全福人，你妹妹定是滿意的。”
明遠(yuǎn)的目光輕飄飄地在太夫人倨傲的臉龐上掠過，轉(zhuǎn)頭對一旁的紫蘇道：“紫蘇，你回去和大小姐說，我會去請徐大太太出面為她做全福人。”
“徐大太太？”太夫人一愣。
下首一個花甲之年的老太太立刻反應(yīng)了過來，中氣十足地問：“阿遠(yuǎn)，你說的徐大太太，莫不是徐大學(xué)士的長媳，大理寺徐少卿那位出身清河崔氏的夫人？”
徐少卿的妻子崔氏是四品恭人，無論出身，夫家，皆是清貴無比，膝下有三子一女，長子在去歲秋闈就考中了舉人。
與崔氏相比，彭太太自是相形見絀。
楚老太太眼神一亮，激動地一把抓住明遠(yuǎn)的衣角，“我記得，徐大學(xué)士是今科春闈的主考官，你的座師？”
明遠(yuǎn)含笑點頭：“正是。”
“……”太夫人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
明遠(yuǎn)雖是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可自打他高中狀元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天子門生，不再是從前那個無依無靠的浮萍了。
楚老太太松了口氣：“想來以這份淵源，阿遠(yuǎn)，只要你親自登門去求徐大學(xué)士，禮數(shù)周全，徐府多半不會駁你這個面子。”
明遠(yuǎn)全然不理會太夫人，又?jǐn)v著楚老太太往外走，柔聲道：“外祖母，您先去看妹妹吧。我這就去一趟徐府，您別擔(dān)心，徐府離這里只有兩條街，時辰還早，來得及的。”
楚老太太笑瞇瞇地說：“阿遠(yuǎn)，你盡管去吧。我隨紫蘇去看你妹妹。”
面容慈祥的老婦笑得兩眼瞇成了縫兒。
從前，她看著明遠(yuǎn)、明皎兄妹倆，總覺得兩人之間太過生疏、客氣，只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等日子久了，兄妹情分自會熱絡(luò)起來。
今日親眼見著明遠(yuǎn)為了明皎的婚事這般盡心盡力，楚老太太懸著的心才算徹底落了地。
血濃于水，這兩個孩子終究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這份刻在骨血里的羈絆，只是需要一個契機(jī)。
人逢喜事精神爽，楚老太太連步伐都變得輕快了不少。
這一老一少來去匆匆，甚至沒在慈安堂多坐片刻，便徑直離了去。
一旁的女眷們像是全然沒看出太夫人與明遠(yuǎn)之間的嫌隙般，你一言、我一語地恭維起來，一會兒感慨侯府出了明遠(yuǎn)這般的文曲星，光耀門楣；一會兒又贊太夫人好福氣，養(yǎng)了個得太后青眼的好孫女。
即便太夫人心里再不痛快，面上也只能強(qiáng)裝笑意虛與委蛇，心底卻暗忖：她倒要看看，明遠(yuǎn)有沒有真本事請來徐府的那位崔恭人。
眾人有說有笑，慈安堂的氣氛又恢復(fù)了先前的其樂融融。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喜氣洋洋地掀簾而入稟報：“太夫人，大喜！大少爺把崔恭人給請來了！”
“迎親的時間就快到了，崔恭人怕耽誤吉時，已經(jīng)直接去蘅蕪齋見大小姐了。”
到了申初時分，府外突然傳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聲響震天，整個侯府上下隨之沸騰起來。
不斷有丫鬟婆子腳步匆匆地跑來通稟前頭的消息：“太夫人，花轎已經(jīng)到永康街了！新郎官來接新娘子了！”
“奴婢方才遠(yuǎn)遠(yuǎn)瞧見了！大姑爺穿著大紅喜服，騎著一匹白色的駿馬，可威風(fēng)，可俊俏了！”
“二少爺他們和族里的幾位公子正在大門口攔門呢。不過，奴婢瞧著幾位公子一對上大姑爺，就有些氣短……”
前面的情況不僅傳到了太夫人、景川侯夫婦耳中，也一并傳到了后院的蘅蕪齋。
幾個小丫鬟七嘴八舌地把前院的“攔門禮”形容得活靈活現(xiàn)：“大小姐，今天真是多虧了大少爺撐場面！二少爺他們出的那些文題，根本難不住大姑爺！”
“可不是嘛。還是大少爺出的題有水平，不愧是狀元郎！不過大姑爺也不含糊，當(dāng)場作的那首催妝詩，字字珠璣，在場的文人雅士都贊不絕口。”
“大伙兒都在說，今天咱們侯府可是一下子進(jìn)了兩個文曲星！”
“……”
攔門的明家公子們早有準(zhǔn)備，除了考較才學(xué)的文題，還特意備了武題刁難新郎官。
可誰曾想，在武題上，明家子弟們根本沒人奈何得了謝珩，不僅討不到半分便宜，簡直兵敗如山倒。
于是，謝珩通關(guān)的速度在后半程陡然加快，申時一刻，他便順利穿過外儀門，抵達(dá)了內(nèi)院。
紫蘇與白芷在崔恭人的親自指點下，手腳麻利地為新娘子戴上了那頂沉甸甸的鳳冠，又拿起一方綴著金色流蘇的大紅蓋頭，輕輕覆在了明皎的頭上。
明皎的眼前瞬間被一片鮮艷的赤紅色籠罩，視線盡數(shù)被遮擋。
就在這時，一雙黑幫白底的皂靴緩緩進(jìn)入她的視野，停在了她身前。
“妹妹，我來背你出去。”耳邊傳來明遠(yuǎn)略帶幾分拘謹(jǐn)?shù)纳ひ簦暰€微微發(fā)緊。
他就站在距她僅僅一步遠(yuǎn)的地方，但明皎看不到他的臉。
但紫蘇與白芷能看到，兩個丫鬟都發(fā)現(xiàn)明遠(yuǎn)的眼角略微發(fā)紅，不由遲疑了。
作為全福人的崔恭人連忙提醒道：“你們攙扶新娘子起身吧，別耽誤了吉時。”
兩個丫鬟這才反應(yīng)過來，一左一右地攙著明皎起身，引導(dǎo)她趴到了明遠(yuǎn)的背上。
十八歲的青年身形修長清瘦，一身斯文的書卷氣襯得他略顯文弱，但藏在單薄衣料下的臂膀結(jié)實有力，動作生疏地將新娘子背了起來，一步步朝著門外走去。
“大哥，你小心點。千萬別摔著堂姐！”小團(tuán)子像個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趨地跟在二人身后，不放心地反復(fù)叮囑。他肩頭的小八哥“嘎嘎”叫個不停。
“我之前讓你多練練，你練過沒？我怎么瞧著你不太行……”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