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0章黑金卡與血礦石
浴室。
隔絕了查理的聒噪，世界只剩下一種聲音——花灑噴出的、強勁而密集的水流撞擊在光滑瓷磚地面發出的嘩嘩聲。水汽迅速蒸騰，彌漫了整個空間，模糊了巨大的鏡面和鍍鉻的龍頭。
秦昊站在巨大的雨淋花灑下，閉著眼，溫熱的水流如同密集的針，從頭頂猛烈地沖刷而下，順著緊繃的肌肉線條蜿蜒流下。他仰著頭，任由水流沖擊著臉頰，沖刷著眼瞼，灌入耳朵，試圖淹沒一切紛亂的思緒。
他用力地搓洗著手臂、脖頸、胸膛..每一個地方
機場醫療助手的消毒濕巾擦拭過的地方，被他用酒店提供的、散發著濃郁植物清香的沐浴露反復揉搓，皮膚被搓得發紅、發燙，甚至有些刺痛；
特別是袖口蹭到血漬的那片皮膚，他幾乎是用指甲在刮擦，直到那片皮膚泛起明顯的紅痕，幾乎要破皮，仿佛要將那無形的污穢連同某種不安的預感一起刮掉；
水流帶著泡沫和淡淡的血色（或許是用力搓洗導致的毛細血管破裂）流下，旋轉著消失在光潔的白色地漏中
但那冰冷沉重的感覺，卻如同跗骨之蛆，盤踞在心頭，無法被水流沖走。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睜開眼
水汽氤氳的鏡面里，映出一張模糊而冷硬的臉。水珠順著濕漉漉的黑發滾落，滑過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輪廓分明的下頜。那雙眼睛，即使在溫熱的水汽中，也沉冷得如同深潭寒冰。
鐵果礦
這三個字如同烙印，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贊格威地區混亂的局勢，盤根錯節的地方武裝，貪婪的洲際掮客，虎視眈眈的礦業巨頭..這本就是一盤兇險的棋局。
他孤身前來，帶著查理這個不定時炸彈，本就如同在懸崖邊行走。
每一步都需要精心算計，如履薄冰。
現在呢？
掠食者的黑金卡，如同一把光芒萬丈的雙刃劍；
它能輕易劈開許多阻礙，但也將他和查理徹底暴露在了最刺眼的聚光燈下
阿卜杜勒·扎希爾為何如此慷慨？
僅僅是為了報答救命之恩？
在奧爾芭莎機場那種地方，一個掌控著黑洲頂級安保力量的巨頭
會如此“巧合”地獨自一人遭遇混混暴力搶劫？
那撕毀的婚約協議背后，又牽扯著怎樣的勢力糾葛？
這把“刀”，遞得太快，太重！
它攪動起的漩渦，很可能將他和查理，連同他們此行的目標——鐵果礦，一起卷入更深、更不可測的黑暗激流。
鏡中人的眼神愈發銳利，如同淬火的刀鋒，穿透迷蒙的水汽，審視著自己，也審視著這突如其來的、裹著糖衣的巨大變數
他關掉花灑
水流聲戛然而止，浴室里只剩下水滴落下的滴答聲
拿起寬大柔軟的白色浴巾，用力擦干身體上的水珠，每一寸皮膚都帶著被熱水浸泡和大力搓洗后的敏感。換上酒店提供的柔軟浴袍，系好腰帶
當秦昊拉開浴室厚重的磨砂玻璃門，帶著一身溫熱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走出來時，客廳里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
查理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癱在沙發上欣賞落日或者繼續品味他的香檳
這家伙站在套房厚重的主門邊，背對著秦昊，身體微微前傾，手里捏著一張折疊起來的、看起來像是普通酒店便箋的紙條
夕陽最后的余暉透過落地窗，給他金色的發梢鍍上了一層暖紅的光暈
但此刻，他周身卻籠罩著一種與這暖色格格不入的僵硬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平日里總是掛著玩世不恭笑容的嘴角，此刻緊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那雙總是跳躍著興奮光芒的碧藍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手中的紙條，瞳孔深處是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種被冰水澆頭的、驟然清醒的寒意。
他捏著紙條的手指，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客廳里彌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查理略微加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礦場隱約傳來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沉悶機械轟鳴
“查理？”
秦昊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查理像是被這聲音驚醒，身體猛地一顫！
他緩緩地轉過身，動作有些僵硬...
夕陽的光線照亮了他半邊臉，另外半邊則隱在陰影里，表情顯得晦暗不明；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客廳中央昂貴的羊毛地毯，落在秦昊身上
那眼神復雜無比，有驚魂未定，有茫然，還有一絲終于意識到事情嚴重性的驚懼。
他沒有立刻回答秦昊
而是用一種近乎夢游般的、干澀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念出了紙條上的內容；
那聲音不大，卻在奢華空曠的套房里，清晰地敲打在秦昊緊繃的神經上：
“紙條..塞在門縫底下..”
查理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咽了口唾沫，喉嚨滾動了一下，才艱難地繼續
“上面..就一行打印的字..”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把后面的話擠出來，眼神里最后一絲僥幸的光芒徹底熄滅
“有人提醒我們..鐵果礦的歡迎儀式..”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冰冷的寒意，
“..喜歡見血”
秦昊知道果然他們被盯上了，被掠食者集團保護安全的同時，更多的是想分一杯羹的人；
“戰場已經開始了?！?/p>
沒有過多的話語，僅僅的一句話讓查理安心不少；
“ TMD，這是赤裸裸的挑釁，我們還沒有真正的接觸到鐵果礦，就被這些狼崽子看上了?！?/p>
查理憤然走到客廳，他把自己整個人陷在客廳那張巨大柔軟的奶白色沙發里；
“我們約的其中一個礦產i集團后天談開發，看來狀況要有改變了，我們要做好所有的計劃準備。”
秦昊還是提醒了查理，以免這小子突然犯渾；
有老秦在旁邊，查理也是很快恢復了自己的狀態，他手里捏著那張暗銀色的掠食者聯絡卡，正翻來覆去地研究，時不時還對著卡片吹口氣，然后用浴袍袖子擦一擦，碧藍的眼睛里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我說老秦，”
查理頭也沒抬，依舊對著銀卡吹氣，語氣是毫不掩飾的亢奮；
“快來看這玩意兒！高科技?。∧阏f咱試試不？呼叫掠食者！急需服務！”
他故意捏著嗓子，模仿著某種夸張的腔調
“內容如下：本地美女導游一名！要求：熱情似火，身材爆炸，能歌善舞！懂礦產知識者優先！報酬嘛..”
他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的銀卡，開口說道，“就用這卡刷！怎么樣？哥們這主意絕不絕？”
秦昊沒理他。
濕漉漉的黑發還在往下滴水，水珠順著額角滑落，沿著下頜線滴在浴袍的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走到沙發旁，拿起內線座機電話。
手指在按鍵上停頓了一瞬，似乎在思考什么，隨即果斷地按下了前臺的號碼。
聽筒里傳來短暫的等待音。
“您好，酒店前臺，請問有什么可以為您服務？”
一個年輕女聲傳來，標準的服務用語，帶著黑洲特有的口音節奏。
“送兩份晚餐到房間，”
秦昊開口，聲音因為剛剛經歷熱水沖刷而顯得有些低沉沙啞，語氣平靜無波。
“清淡些。不要本地重香料?！?/p>
電話那頭，突然沉默了兩秒。
這短暫的沉默在安靜的房間內顯得異常突兀。秦昊握著聽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隨即，那個女聲再次響起，依舊是甜美的、職業化的語調，但這一次，那甜膩感似乎刻意加重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過分的熱情。
“好的，秦先生。馬上為您安排。兩份清淡晚餐，不加重香料。請問還有其他需要嗎？秦先生？”
“沒有。”
秦昊的聲音冷了下來。
“祝您用餐愉快，秦先生?！?/p>
電話掛斷。
嘟...嘟...嘟...
忙音在聽筒里響起。
秦昊緩緩放下電話，聽筒底座與機身接觸，發出輕微的一聲。
“咔嗒”
他站在原地，濕發上的水珠滴落在腳下的羊絨地毯上，無聲無息。
窗外，贊格威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礦區和城市的輪廓，像一張巨大的、閃爍著誘惑與危險的網。
動作真快。
連他用“秦遠”這個化名登記的房間號，都已經被精準定位。
前臺那個甜膩過頭的女聲，那兩聲刻意強調的“秦先生”，絕不僅僅是服務熱情那么簡單。
這頓晚餐，恐怕沒那么容易下咽了。
商業的爭斗，如同這贊格威夜晚升騰的礦塵，無聲無息，卻已悄然彌漫開來。
“喂？老秦？發什么呆呢？”
查理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依舊懶洋洋地癱在沙發里，晃著腳丫子，對剛才電話里那微妙的停頓和稱呼毫無所覺，只對晚餐感興趣。
“清淡點好！剛打完架，確實得養養胃！”
“你說他們會送什么？”
“龍蝦？”
“牛排？”
“還是黑洲特色烤羚羊？”
“喂！你倒是吱一聲啊！”
秦昊轉過身。
濕漉漉的劉海下，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最后一點因為熱水澡帶來的松弛感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靜和一絲銳利的警覺。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背對著查理，目光穿透玻璃，投向城市邊緣那片在夜色中如同蟄伏巨獸般、燈火稀疏的礦區方向。
“查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電視里嘈雜的音樂背景。
“嗯？”
查理終于舍得把目光從銀卡上移開，看向秦昊挺拔卻透著冷意的背影。
“把你那張銀卡，”
秦昊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收好。別亂試。”
秦昊停住了話頭。
秦昊心下一沉，捏著那張紙，指腹感受著紙張粗糙的纖維。
“掠食者的刀，這么快就有人想試試鋒利不鋒利了？”
秦昊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玩味，但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抬手，拿起床頭柜上的內部加密衛星電話，動作流暢而穩定。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
那頭傳來阿里指揮官的聲音，清晰，穩定，帶著掠食者特有的簡潔。
“秦先生?！?/p>
“阿里”
秦昊的視線落在那張匿名信上。
“我們的‘新朋友’送來了一份熱情的歡迎信。內容很有想象力?！?/p>
“現在起，我和查理的房間，一只蒼蠅飛進來，我要知道它是公是母，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p>
“酒店所有出入口、監控死角，給我布上眼睛?！?/p>
“尤其是鐵果礦業這次的宴會?！?/p>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布置一項再平常不過的工作。
“另外，查清楚，這封信是怎么送到我們門縫底下的。我要知道是哪只手遞過來的?！?/p>
“明白，秦先生。”
阿里沒有任何廢話。
“安全級別已提升至‘黑盾’?！?/p>
“您和查理先生的絕對安全，是掠食者的最高指令?！?/p>
“遞信的手，我們會找到?！?/p>
電話那頭傳來幾聲果斷的指令下達聲，隨即是干脆的掛斷音。
秦昊放下電話，將那張便簽紙隨手丟了。
“看來。”
查理走到迷你吧前，拿出一罐冰鎮啤酒。
“明晚的宴會，不會無聊了。”
查理晃了晃啤酒罐，看向秦昊，嘴角勾起一個近乎兇狠的弧度。
“有人急著給我們安排座位，還是……棺材？”
秦昊走到衣柜前，拉開柜門。
里面掛著幾套熨燙得一絲不茍的西裝。
“棺材？”
他輕笑一聲。
“那得看是誰躺進去?！?/p>
他的手指停留在那套藏藍西裝的領口，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衣物。
看到即將上演的，步步驚心的棋局。
贊格威洲際酒店的頂層宴會廳。
仿佛。
一個懸浮在混亂之上的璀璨氣泡。
巨大的水晶吊燈傾瀉下，將鍍金的廊柱，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和穿梭其間的，衣著光鮮的人們照得毫發畢現。
空氣里混雜著昂貴的香水味、雪茄的濃烈氣息、冰鎮香檳的微酸氣泡。
還有一種更隱晦、更粘稠的東西——
欲望。
算計。
以及被精心掩飾的貪婪。
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黑洲語。
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