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墻會議室。
又是一上午的會。
劉建軍坐在那把黑色的真皮高背椅上,屁股卻像長了釘子。
冷。
不僅是身上那件夾克貼在背上的陰冷膩歪勁,更是這屋里的氣氛。
有點怪。
往常開會,還沒進門,服務員早把紫砂杯里的茶給泡開了,熱氣騰騰的,聞著就是正宗的大紅袍。
今天倒好。
桌上一溜兒七個杯子。
六個冒著白煙,茶香四溢。
唯獨他面前這個,空的。
不僅空,竟然還落了根頭發。
那根短毛,像是在嘲笑他似的。
劉建軍強壓心中怒火,咳嗽了一聲。
“咳!”
聲音挺大,在這安靜得只有翻紙聲的會議室里,跟炸雷似的。
沒人理。
負責倒水的服務員,提著暖水瓶站在墻角,愣是跟沒聽見一樣。
左手邊,主管能源的老謝,正低頭吹著茶沫子。
右手邊,主管財政和后勤的老趙,拿著鋼筆在筆記本上畫圈,眼皮都不帶抬一下的。
劉建軍心里那股子火,“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這是把他當空氣?
還是當死人?
“我說……”
劉建軍猛地直起腰,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滋啦”聲。
他不想忍了。
他是誰?他是劉建軍!
是剛剛在日國尿崩神社、逼倒內閣的狠人!進了這紅墻沒幾天,還能受這幫人下眼藥?
“這有些同志的工作作風,我看很有問題啊!”
劉建軍這一嗓子,帶著他在部隊里罵娘的架勢,聲浪在屋頂上打了個轉。
“現在是什么時候?那是國際局勢風云變幻的時候!咱們在這開會,是為了國家大事!”
“可有些人呢?”
劉建軍指關節敲著紅木桌面,發出“咚咚”的悶響。
“連最基本的后勤保障都做不好!一杯水都倒不上來!這是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這種懶散、傲慢、目中無人的風氣,必須得整頓!狠狠地整頓!”
他說得唾沫橫飛,臉上的肌肉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說完,他環視四周。
等著看誰接茬,或者誰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
然而,沒有。
死一般的寂靜。
墻角的掛鐘,“咔噠、咔噠”地走著。
……
過了足足五秒。
坐在首位的領導,終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慢慢摘下眼鏡,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眼鏡布,哈了口氣,輕輕擦拭著。
動作慢條斯理,優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建軍同志說完了?”
他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十分溫和。
但劉建軍聽著,后脊梁骨莫名竄起一股涼氣。
“說……說完了。”劉建軍下意識地回了一句。
“說完了好。”
領導重新戴上眼鏡,那雙藏在鏡片后的眼睛沒有一絲波瀾,深不見底。
“既然建軍同志提到了整頓,提到了一屋不掃,那咱們就順著這個話題,聊聊下一個議題。”
他伸手,從那一摞厚厚的文件最底下,抽出一份藍色的文件夾。
輕輕推到桌子中間。
“關于黔西,劉家村‘新農村建設示范點’的審計報告。”
轟!
這幾個字,狠狠砸在劉建軍的天靈蓋上。
他那剛要摸煙的手,僵在了半空。
劉家村。
那是他的老巢。
是他在日國拼命、在紅墻立足的根基和退路。
“這……這個有什么好聊的?”
劉建軍強行擠出一絲笑,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臉上的褶子里都填滿了僵硬。
“那是我老家,這幾年也就是搞了點扶貧項目,修修路,通通水,都是為了老百姓嘛。”
他試圖把話題往情懷上引。
“各位是不知道,以前那山溝溝里窮啊,兔子都不拉屎,我這也是響應國家號召,要致富先修路……”
“搞基礎建設,帶動鄉鎮經濟?”
一直沒說話的主管財政的老趙,突然冷哼了一聲。
他翻開面前的一份復印件,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
“建軍啊,你這帶動的成本,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老趙也不廢話,直接念數據。
“六條高級瀝青公路,全長四十八公里,造價是一般國道的四倍。”
“一座裝機容量五萬千瓦的水電站,甚至改變了當地河流的生態走向,導致下游三個村子斷流。”
“還有一個占地八百畝的退伍軍人養老康復中心,裝修標準堪比五星級酒店。”
老趙每念一句,劉建軍的眼皮就跳一下。
“這……這都是必須的基礎設施!”劉建軍梗著脖子反駁,聲音卻有些發虛。
他這是給家鄉造福,有什么錯?
“基礎設施?”
大領導接過話頭。
他拿起那份文件夾,隨手翻開幾頁,像是扔垃圾一樣,甩在了劉建軍面前。
“啪。”
文件滑過桌面,停在劉建軍鼻子底下。
上面是一張張高清航拍圖。
還有那個刺眼的紅色統計圖表。
“那六條公路,通車三年,日均車流量不足十輛。大多時候,是村民在上面曬谷子。”
“那個水電站,據說被某領導要求強行設計,導致天生技術缺陷,發電效率只有理論值的百分之十,連電站自已的照明都不夠,每年還要倒貼幾百萬維護費。”
“至于那個豪華養老中心……”
領導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里面住的不是退伍軍人。”
“是劉家村的一些七大姑八大姨,是你劉建軍當年的老部下,甚至是這些年你結交的那些所謂朋友!”
“他們在那免費吃喝,免費醫療……”
“這一筆筆錢,是從哪來的?”
“是從國家撥給西南山區的專項扶貧款里截留的!是從海外情報經費里挪用的!”
劉建軍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站起來,雙手撐著桌子。
“一派胡言!這是污蔑!”
“我劉建軍為了這個國家流過血!玩過命!我在外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時候,各位在干什么?”
“我不就花點錢嗎?我不就讓家鄉人過得好點嗎?這算什么貪污?這叫補償!”
他開始撒潑。
這是他的一貫戰術。
只要把水攪渾,把事情扯到“功臣受辱”的層面上,這幫穩坐江山的文官就會投鼠忌器。
可惜。
今天這招不靈了。
大領導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
“補償?”
“你看看這個。”
領導指了指文件最后一頁的一行小字。
那是監察部剛剛核算出來的經濟產出比。
“投入資金:三十七億。”
“產生經濟效益:負一點二億。”
“環境修復成本:預計五十六億。”
“劉建軍。”
領導叫了他的全名,語氣平淡得讓人絕望。
“數據不會撒謊。”
“你所謂的建設,你強行插手開展的這些基建,連最基本的經濟邏輯都沒有。”
“監察部的同志在報告里寫了一句話,我覺得很中肯。”
“如果這三十七億你什么都不干,直接發給村民,他們能能富上三五十年,至少那里的空氣應該還是清新的,山還是綠的。”
“現在呢?”
“山禿了,水斷了,錢沒了。”
“你這是高瞻遠矚之下的謀私利!”
“你這是……作孽!”
噗通。
劉建軍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那把高背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卻吸不進一點氧氣。
此刻。
六雙冰冷的視線,橫掃而至!
劉建軍艱難的吞咽一道口水,眉頭狠擰,緊緊抿嘴。
是誰?!
到底是誰,竟然敢扒了他底褲?
連塊遮羞布都沒給他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