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海這番暗含威脅的話說完,何衛國不怒反笑。
他盯著對方,眼神里沒有絲毫退縮,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輕蔑的坦然。
“張大海,”他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最好先擺正自已的位置。”
“別的我不敢打包票,但老子今天說的話,絕對算數。你該慶幸,我現在還坐在科長這個位子上。”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聲音壓得更低:
“懂我意思嗎?要是換個場合,就老子以前那脾氣,你早他媽在地上趴著走了!”
張大海被這赤裸裸的威脅氣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頭的慌亂瞬間被一股“必須壓住他”的念頭取代。
他下意識就想抬出背后的靠山,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色厲內荏:
“何科長,年輕人脾氣沖,我能理解。”
“但你可要想清楚了,有些領導……最看不慣的就是不守規矩、破壞安定團結的人。”
“你這么搞,讓我很難向上面交代啊。”
何衛國心里冷笑,這王八蛋果然沉不住氣,這么快就想拿后臺來壓人了。
不過這家伙倒也不算太蠢,至少沒直接把名字點出來。
但這正合他意,他巴不得張大海趕緊把他背后的人捅到明面上來,省得李懷德那邊再費工夫慢慢查。
“少跟我來這套!”
何衛國直起身,語氣里滿是不屑:
“你要真有那通天的本事,就讓你那個‘領導’直接來找我!”
“該我何衛國承擔的責任,我絕不含糊,自然會給上面一個交代!”
“但老子,用不著跟你張大海交代!”
“聽明白了嗎?”
“擺正你的位置!”
說完,他懶得再廢話,轉身大步離開了張大海的辦公室,留下后者在原地,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何衛國現在反而盼著張大海趕緊去搬救兵,把這潭水攪渾,正好把那些藏在深處的蛀蟲一并揪出來。
他雖然不清楚張大海背后的靠山究竟多大,但敢如此肆無忌憚地克扣這么久而不露餡,證明這背后的關系網盤根錯節,水可能深得很。
牽扯到的人,恐怕遠比他想象的要多、地位也更高。
但何衛國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躍躍欲試。
他不在乎對方是誰,官有多大。
只要他何衛國還當一天這個運輸科長,就絕不允許這些蛀蟲,把黑手伸向兄弟們風里雨里掙來的血汗錢!
這是他的原則,更是他不可觸碰的底線。
他很清楚,張大海絕不會善罷甘休,更大的風暴或許就在眼前。
但他絲毫不后悔,也不覺得自已沖動。
因為那些在路上奔波、與危險相伴的司機師傅,就是昨天的他。
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些躲在后面的蛀蟲,肆無忌憚地吸食那些用生命和汗水支撐起廠里生產運輸線的兄弟們!
“……”
從張大海辦公室出來,何衛國能明顯感覺到整個科室的氣氛變得微妙。
不少科員都偷偷用驚訝、探究的目光打量他,顯然沒料到這位新科長如此強硬,敢直接跟根基深厚的張大海撕破臉。
像文書張婷婷、調度員陳陽這些年輕干事,眼神里除了震驚,更隱隱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欽佩。
何衛國能讀懂——他們深知科室里的污糟,但人微言輕,只能選擇沉默。
他今天的舉動,讓他們憋悶的心里感到了些許暢快。
人心,終究是向著公道。
不過,他也明白,這些干事長期在張大海的積威下工作,即便心里叫好,此刻也絕沒人敢上前表態,更別說公開支持。
對此,何衛國完全理解,并不強求。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坐在辦公室里空耗,而是繼續深入基層,扎到下面去。
他必須親眼看看,親耳聽聽,運輸隊里到底還有多少像王師傅這樣被克扣、被委屈的兄弟。
只要在他職權范圍之內,他一定要幫大家把該得的利益爭回來!
這是他作為科長的職責,更是他不可推卸的義務。
在辦公室門口稍站片刻,理了理思緒,何衛國便背著手,再次走出了科室大樓。
真想要了解情況,還得靠走下去、聽進去。
上次跟陳麻子的一番談話,就讓他摸到了不少實情。
來到運輸隊的停車場,今天出任務的車輛不少,場地顯得比往日空蕩。
只有幾個師傅在做發車前的最后檢查,而陳麻子則依舊帶著他那幾個學徒,在維修區叮叮當當地修著一輛車。
何衛國信步走了過去。
老陳一抬眼看見他,連忙放下扳手,在沾滿油污的工裝上擦了擦手,臉上露出笑容:
“何科長,您今兒又過來了?”
“嗯,過來轉轉。”
何衛國點點頭,很自然地掏出煙,遞了一根過去,語氣隨和:
“忙著呢,陳師傅。”
“要不,歇會兒抽根煙?”
“哎,好,好!”陳麻子接過煙,轉頭對學徒吩咐了兩句,便跟著何衛國走到旁邊的墻根底下。
兩人剛把煙點上,還沒說上兩句話,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辦公樓方向快步過來,正是剛才的王師傅。
王師傅本是來找陳麻子問修車進度的——他那輛車上次跑長途遇大雨,出了點毛病,一直擱在這兒修。
沒想到何衛國也在這里。
他一看到何衛國,腳步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加快步子走上前,臉上帶著尚未平復的激動和深深的感激:
“何科長!您……您也在這兒……”
話沒說完,這個皮膚黝黑、常年在路上奔波的中年漢子聲音又有些哽咽了:
“何科長,今天的事兒,真的太謝謝您了!”
“真的……您不知道,我家那口子身體垮得厲害,藥一直沒斷過,就指著我這點出差補貼去抓藥……”
“我這么沒日沒夜地跑長途,把家當旅館,不就是想多掙幾個,讓家里松快點兒,讓孩子他媽能安心吃藥……”
說著說著,他眼眶泛紅,粗糙的手指有些無措地相互絞著。
何衛國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沉甸甸的。若不是生活重擔實在壓彎了腰,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又怎會輕易在人前顯露脆弱。
他什么安慰的話也沒說,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王師傅結實卻微駝的肩膀。
旁邊的陳麻子聽得一臉詫異,他之前并不知道報銷的具體細節,忙問:
“老王,你這咋回事?”
“哭哭啼啼像啥樣子,有啥過不去的坎,說道說道!”
王師傅用袖子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將剛才去報銷,張大海如何故意刁難、硬要扣掉一天補貼,何衛國如何挺身而出、據理力爭并強行簽字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陳麻子聽完,猛地一拍大腿,再看何衛國時,眼神里充滿了實實在在的敬佩和激動。
他之前聽何衛國說那些體恤司機的話,心里還揣測過是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沒想到,這位新科長是真敢為了他們這些底層司機,去硬碰硬,捅那馬蜂窩!
而且是說到做到,毫不含糊!
“何科長!”陳麻子聲音洪亮,帶著由衷的贊嘆,悄悄豎了豎大拇指:
“您是這個!咱運輸隊,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來您這樣肯為兄弟們實實在在出頭的好領導了!”
何衛國看著眼前兩位情緒激動的老師傅,搖了搖頭,語氣沉穩而堅定:
“陳師傅,言重了。這不算什么出頭。”
“該是兄弟們的,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以后再有這種事,你們盡管直接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