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輛車——張福寬駕駛的車通過時,山林里的人似乎意識到獵物要跑,又連續開了幾槍,但準頭很差,子彈要么打空,要么打在車斗上。
“砰!砰!”
雷剛和韓冬從已經通過缺口的車上探出身,朝著山林方向打了最后幾個點射,掩護張福寬的車完全通過。
車隊終于沖過了路障路段,向前狂奔。
何衛國從后視鏡看到,那幾個橫在路中間的木障越來越遠,左側山林中,似乎有四五個人影鉆了出來,站在路邊朝車隊方向張望,但沒有追上來。
“所有人,檢查傷亡情況!”何衛國一邊將油門踩到底,一邊喊道。
“一號車安全!”
“二號車安全,雷組長右臂被樹枝劃傷,輕傷!”
“三號車安全!”
“四號車安全,引擎蓋有個彈孔,不影響行駛!”
“五號車安全,車斗左側有兩個彈痕!”
何衛國長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已握著方向盤的手心里全是汗。
“好,繼續前進,保持速度,注意觀察后方!”
他定了定神,“雷剛,傷怎么樣?”
“皮外傷,已經包扎了,不影響行動?!?/p>
雷剛的聲音傳來,依然平穩,“科長,剛才那伙人,不像專業的土匪。”
“哦?怎么說?”何衛國問。
“開槍很散亂,沒什么章法,像是民兵或者獵戶出身,手里估計就是老套筒或者土銃,威力有限。”
雷剛分析道:
“如果是老練的匪幫,會在路障前后都設伏,等咱們全部下車清障時再動手,那咱們就麻煩了?!?/p>
何衛國回想剛才的情景,確實如此。
對方似乎只是想嚇唬他們,或者賭運氣看能不能撈點東西,并沒有死磕的意思。
“可能是附近村子里活不下去的閑漢,聽說有車隊過,就想碰碰運氣。”
劉勝利在旁邊補充道,“這年頭,這種事不新鮮?!?/p>
何衛國點點頭,但心情并沒有輕松多少。
這才剛進山區,就遇到了這種事。越往北,人煙越稀少,情況可能越復雜。
“今天不能按原計劃趕到下一個住宿點了?!?/p>
何衛國看了看天色和地圖:
“咱們得找個安全的地方過夜。雷剛,你有什么建議?”
雷剛沉默了幾秒:
“往前再開三十公里左右,地圖上標有個廢棄的護林站,在路邊山坡上,地勢高,視野好,易守難攻。”
“咱們可以在那里過夜,輪流警戒?!?/p>
“好,就去那兒。”何衛國下定決心,“通知后車,加速前進,天黑前必須趕到?!?/p>
車隊在暮色中疾馳,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
剛才那場短暫的遭遇戰,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所有人——這趟北上之路,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危險。
而真正的目的地,還在遙遠的北方,更寒冷、更荒僻的地方。
“……”
車隊在廢棄護林站度過了一個高度戒備、無人安眠的夜晚后,繼續向北。
接下來的兩天,行程謹慎而壓抑。
他們盡量選擇白天行車,避開過于荒僻的路線,每晚都尋找有民兵或治保力量的地點駐扎。
路上又遇到兩次檢查,盤問更加細致,但或許是何衛國他們應對得當,手續始終過硬,都算有驚無險地通過了。
空氣中的寒意愈發凜冽,風吹在臉上有了明顯的顆粒感。
平原被甩在身后,視野中開始出現大片、大片黑土地的原野,即使還未耕種,也能感受到那種沉甸甸的肥沃。
村莊變得稀疏,房屋的樣式也悄然變化——屋頂的坡度更陡,為了應對更重的積雪.
墻體多用厚重的土坯或原木壘砌,窗子相對較小,透著一股子結實、抗造的勁兒。
第四天下午,當車隊翻過一道漫長的丘陵,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一片規模不小的城鎮輪廓時,車里的氣溫計顯示,外面已是零下五度。
“科長,前面應該就是‘靠山屯’鎮了?!?/p>
副駕上的劉勝利對照著地圖和路標,“咱們約定碰頭的第一個地點?!?/p>
何衛國點點頭,精神卻不敢有絲毫放松。
按照李懷德的安排,廠里采購科的人應該會提前安排一個人在這一帶活動,并在這個交通相對便利的鎮子留下聯絡信息或接應。
但他們是否順利到達?
是否安全?
一切都是未知。
車隊沒有直接開進鎮中心,而是在鎮子外緣一處略顯空曠、靠近國營糧庫的打谷場邊停了下來。
這里視野開闊,車輛進出方便,也不至于太過扎眼。
“雷剛,安排警戒?!?/p>
“其他人,暫時不要下車,保持引擎不熄火?!焙涡l國下令。他需要先觀察一下環境。
打谷場邊有幾個穿著臃腫棉襖、戴著狗皮帽子的當地人正在收拾農具,看到這支風塵仆仆的車隊,都停下動作,毫不避諱地打量著。
他們的目光直接、粗糲,帶著邊民特有的那種審視和好奇,跟四九城里人們那種含蓄、甚至有些回避的眼神截然不同。
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臉頰凍得通紅、胡子茬上掛著白霜的老漢,拎著一把鐵叉,竟直接朝頭車走了過來。
劉勝利下意識地握緊了槍。
何衛國搖下車窗,一股冷冽如刀的空氣瞬間灌入。
“老哥,打聽個道兒?!?/p>
何衛國主動開口,臉上帶出些長途司機的疲憊和客氣。
老漢在離車兩三米處站定,目光掃過車頭的廠牌和滿是泥濘的車身,嗓音洪亮,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
“關里來的?”
“紅星軋鋼廠?這大老遠的,跑咱這旮沓干啥?”
這直接了當的問話,讓何衛國心里微凜。
對方不僅不怯生,一眼就認出了廠標,還直指核心。
“公干,聯系點業務?!?/p>
何衛國回答得依舊含糊,遞過去一支煙。
老漢接過煙,沒立刻抽,在粗糲的手指間捻了捻,別在了耳朵上:
“業務?這季節,咱這除了木頭、糧食,還有啥業務能勞駕首都的大廠子跑過來?”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
“別是跟老毛子那邊……有啥牽扯吧?”
這話里的試探意味更濃了,甚至帶著點當地人對邊境事務特有的敏感和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