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雪梅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時不時看看墻上的掛鐘。
周衛國則強作鎮定地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份報紙，卻半天沒翻一頁，眼神總往門口瞟。
好不容易聽到院子里傳來熟悉的汽車引擎聲和關車門的聲音，楊雪梅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快步走到窗邊往外看，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哎呀！回來了回來了！是小顧和鳳英回來了！”
周衛國聞言，身體下意識地就想站起來，但硬生生又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那份早就看過報紙，故意板著臉，裝作還在認真閱讀的樣子，仿佛對女兒領證歸來這件事毫不在意。
楊雪梅看著丈夫這副欲蓋彌彰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自己趕緊去開門迎接。
門一打開，楊雪梅就忍不住問道：“怎么現在才回來呀？我和你爸在家里等得都心焦了！”
周鳳英臉上還帶著幸福的笑意，語氣輕快地解釋：“媽，我們倆沒帶合適的照片，就在民政局現拍的。等洗照片花了不少時間，還順便吃了頓飯。”
楊雪梅拉著女兒的手進屋，嘴上埋怨著，眼里卻全是笑意：“哎喲，可急死我了！我和你爸從早上就開始等，這心里跟貓抓似的！”
坐在沙發上的周衛國這才放下報紙，故作淡定地哼了一聲：“我可沒有著急，全是你媽，坐都坐不住，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晃得我眼暈。”
楊雪梅一聽，立刻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拆穿：“是是是！你沒著急！也不知道是誰，一張破報紙看了半個鐘頭，一個字沒看進去。”
周衛國被妻子當著小輩的面戳穿，老臉一紅，咳嗽了兩聲，試圖轉移話題：“那個……證呢？領回來了吧？拿來我看看。”
顧戰連忙從包里取出那嶄新的結婚證，雙手恭敬地遞給周衛國：“首長，給您。”
周衛國接了過去，仔細端詳起來，眉頭微蹙，看得極為認真。
周鳳英在一旁，用手肘輕輕捅了捅顧戰的腰側，低聲提醒：“還叫首長呢？”
顧戰這才反應過來，周鳳英是讓他改口。
但首長不發話，他哪敢造次？
他有些緊張地清了清嗓子，瞄了一眼周衛國的臉色，見對方似乎全神貫注在看結婚證，這才鼓足勇氣，試探著低聲喊了一句：“……爸？”
周衛國拿著結婚證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目光依舊沒從證上移開，只是鼻子里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了。
顧戰心中那塊大石瞬間落地，松了口氣，又轉向旁邊一直笑吟吟看著他們的楊雪梅，這次喊得自然了許多：“媽。”
楊雪梅聽到這聲“媽”，眼圈一下就紅了，眼角的細紋里都漾開了喜悅的濕意，連聲應道：“哎！哎！好孩子！”
她上前一步，拉住顧戰的手，用力拍了拍，聲音有些哽咽，“小顧啊，既然你和鳳英已經領了證，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是咱們周家正經的女婿，也就是我和你爸的半個兒子了！以后別那么拘束，啊？”
顧戰心中也是一片滾燙，他鄭重地點頭，“媽，您放心。我會照顧好鳳英，也會孝敬您和爸的。”
這時，周衛國似乎把結婚證上每一個字都研究完了，這才把結婚證遞給伸長脖子等著看的楊雪梅。
楊雪梅接過來，看著上面并排的名字和照片，眼淚到底沒忍住，順著眼角滑了下來，她趕緊用手背抹了抹，又哭又笑地說：“真好……真好啊……看著你們倆站在一起的照片，我就想起當年……當年我和你爸結婚那會兒，也就一張紙，還是手寫的，哪有現在這么正式，這么好看……”
周鳳英看著母親感動的樣子，笑著摟住她的肩膀，打趣道：“那要不然，您和我爸也去補拍個結婚照，再領個新證？現在時髦這個！”
楊雪梅被女兒逗笑了，一邊擦眼淚一邊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去！沒個正形！我們都多大年紀了，還搞那些年輕人的花樣？不搞那些不搞那些……你們倆好好的，比什么都強！”
她說著，又忍不住低頭去看結婚證，越看越喜歡，臉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周衛國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自己叼上一根，又抽出一根遞給顧戰。
顧戰連忙雙手接過，又掏出打火機，先給岳父點上。
周衛國深吸一口，煙霧緩緩吐出，“顧戰啊，雖然說，從今天起，你和鳳英是夫妻了，我們成了一家人。但是，在部隊里，你該是什么樣還是什么樣，別指望我會對你有什么特殊照顧。相反，正因為你是我的女婿，我對你的要求只會比其他人更嚴格，你得比別人更努力、更出色，不能讓人在背后戳我周衛國的脊梁骨，說我以權謀私，更不能讓鳳英跟著你受委屈、被人說閑話，明白嗎？”
周鳳英在一旁聽著，不滿地插嘴：“爸！大喜的日子，你說這些干什么？你什么時候對顧戰寬容過啊？不一直都這樣嘛！”
周衛國眼睛一瞪：“你別管！我這是敲打他呢！男人成了家，肩上擔子更重了，得把話說到前頭！”
周鳳英還想反駁，被楊雪梅一把拉住胳膊，往房間里帶：“好了好了，鳳英，讓你爸敲打敲打小顧，這是他們爺們兒之間的事。走，跟媽進房間，媽給你準備的新婚禮物，還沒給你看呢！”
她說著，還沖顧戰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安心。
顧戰也朝周鳳英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沒問題，周鳳英這才不情不愿地跟著母親進了房間。
一進房間，周鳳英就好奇地問：“媽，你到底準備了什么禮物呀？”
楊雪梅走到柜子前，從最底層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用紅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件。
她一層層揭開紅布，露出里面的東西——一個古樸典雅、鑲嵌著螺鈿花卉圖案的紫檀木梳妝盒。
盒子表面溫潤光亮，顯然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但保存得極好。
“這是……”周鳳英眼睛一亮。
楊雪梅撫摸著梳妝盒，眼神溫柔：“這是我外婆傳給我媽，我媽又傳給我的嫁妝。雖然不是金銀珠寶，但這份心意和傳承，比什么都貴重。現在，媽把它傳給你。希望你和顧戰的日子，也和這老物件一樣，經得起歲月，越來越好。”她
說著，打開盒蓋，里面分了好幾層小格，設計精巧，還能聞到淡淡的檀木香氣。
周鳳英接過沉甸甸的梳妝盒，動容地說：“媽……謝謝你，這禮物太珍貴了，我一定好好保存。”
客廳里，周衛國的煙抽了半根，繼續和顧戰說話，“顧戰，鳳英這孩子性子倔，說不要彩禮，那是她體諒你。但是結婚，該有的形式還是得有，你們家那邊，不管多少，總要表示一下，這是禮數。另外，喜酒也得擺幾桌。我們這邊親戚朋友不多，但總得請一請，宣布一下這個喜訊，讓大家知道我們鳳英嫁人了，對吧？不能太委屈了她。”
顧戰知道周衛國說得在理。
鳳英能嫁給自己，什么都不圖，已經是天大的福氣和體諒了，他確實不能再在這些基本禮數上節省，讓鳳英和岳父岳母面上無光。
他立刻點頭：“爸，您說得對。彩禮的事，我們家雖然條件一般，但肯定要出。您看按咱們這邊的規矩，多少合適？”
周衛國沉吟了一下，說道：“現在不興那些虛的，但也不能太少讓人看笑話。我看，就按咱們這邊普通家庭的標準，一百六十六塊吧，圖個吉利，酒席的錢，我和你阿姨出大頭，你們家出小頭，或者出些煙酒糖茶也行，咱們一起把這事辦得體面。”
一百六十六塊，在可承受范圍內，顧戰知道這已經是岳父在為他考慮了，他手里現在雖然因為之前受傷治病、家里也需要幫襯而有些緊張，但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行，爸，沒問題！我盡快準備。”
周衛國見顧戰答應得痛快，臉上沒有絲毫勉強，神情這才真正滿意了些，語氣也緩和下來：“行，你小子還算懂事，把鳳英交給你我放心了。”
顧戰咧開嘴笑了：“謝謝首長的信任。”
周衛國心里舒坦，臉上也帶上了笑意，擺擺手：“嗯，以后在家里，就不用‘首長、首長’的叫了。”
顧戰用力點點頭，“爸，您放心，我一定對鳳英好，不讓您和阿姨失望。”
*
下午，周鳳英和顧戰提著一大袋精挑細選的喜糖，在家屬院里挨家挨戶地發。
家屬院的人一看周首長的閨女和顧營長真成了，大家伙都發自內心地為他們感到高興，紛紛道賀：
“哎喲！恭喜恭喜啊！鳳英，顧營長，你們倆可算是修成正果了！”
“郎才女貌，般配得很！以后好好過日子！”
“顧營長，以后可得好好對鳳英啊！”
“顧營長，鳳英，祝你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趙曉燕挺著大肚子，笑得眉眼彎彎，拉著周鳳英的手問：“鳳英，你都和顧營長領證了，是不是該搬到咱們家屬院里來住了？以后串門就更方便了！”
周鳳英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周圍的軍屬們說：“嗯，已經申請了，過幾天就搬過來，以后還得讓各位嫂子多擔待，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大家多指點。”
立刻就有熱情的軍屬接話：“哎呀，鳳英你說這話就見外了！咱們都是街坊鄰居，住在一個院里，互相照應是應該的，提不上什么擔待不擔待的！”
“就是就是！以后有啥事吱聲，別客氣！”
分完喜糖，周鳳英把特意留出來的一份最好的，單獨拿到了沈晚家里。
那是一個紅紙包著的小包，拆開來，里面是幾樣這個年代頂頂好的糖果：印著紅雙喜的大白兔奶糖、彩色玻璃紙包裝的水果硬糖，還有幾塊滬市來的牛軋糖和巧克力威化。
沈晚接過來一看，就笑了：“哎呀都是我愛吃的！”，她拿出一塊巧克力剝開糖紙塞進嘴里。
周鳳英在她旁邊坐下，“晚晚，真到這一步了，我這心里還真有點不適應，跟做夢似的。尤其是想到過幾天真要搬到家屬院里來住了，我就有點慌。”
沈晚含著糖，側頭看她：“慌什么？你周鳳英天不怕地不怕的，還能被一個家屬院嚇著？”
周鳳英嘆了口氣：“不是怕別的，我是想到之前你在家屬院，也受了些委屈，遇到過那種難纏的。我怕我來了，也碰到些糟心事，處理不好，給顧戰添麻煩，也讓自己不痛快。”
沈晚：“大多數軍嫂都是挺好的，樸實，熱心腸，相處久了就跟自家姐妹一樣。就是有那么一小部分，可能有點愛計較、愛攀比、愛傳閑話。你不用怕這些，也不用刻意去迎合誰。做好你自己，行的正坐得直，待人真誠，但也不用軟弱。最重要的是，只要顧戰心里有你，站在你這邊，護著你，別人就算有什么小心思，也翻不起多大浪。”
周鳳英聽了，心里踏實不少，“他肯定得站在我這邊！不然我能嫁給他？”
沈晚被她逗笑了，又問：“對了，你們這證領了，喜宴打算什么時候辦？顧戰那邊老家不來人嗎？”
周鳳英說：“他老家那邊有點遠，就不折騰他們來了，就先請我們家的親戚吃頓飯就行。”
沈晚點點頭，起身走進里屋，不一會兒拿出一個用紅綢布包著的長條盒子，遞給周鳳英，真摯地祝福道：“鳳英，你和顧營長能走到一起，我是真心實意為你們高興。這個，算是我的一點心意，給你添妝。”
周鳳英好奇地接過來，打開紅綢，里面是一個深棗紅色的絲絨首飾盒。
再打開，黑色的絲絨襯墊上，靜靜躺著一對做工極為精細的龍鳳呈祥金戒指。
戒指不算特別粗重，但龍鳳圖案栩栩如生，紋理清晰，在光線下泛著柔和溫潤的金色光澤，一看就是老師傅精心打制的，價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