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省委小招待所那棟掩映在參天古樹后的灰色小樓，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異樣的安靜。
門口的警衛(wèi)明顯增加了，氣氛鄭重得有些緊繃。
羅澤凱和呂驍戰(zhàn)一同抵達。
在小招待所主任殷勤而謹慎的引導(dǎo)下，他們來到了名為“聽松閣”的包間。
推門進去，里面已有數(shù)人等候。
主位上自然是省委書記董春和。
他今天穿一件熨帖的深灰色襯衫，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是那種慣常的、頗具感染力的溫和笑容。
見二人進來，他立刻起身，快步迎上，熱情地伸出雙手。
“呂組長，羅組長，歡迎歡迎！快請坐，快請坐！”
他先后與呂驍戰(zhàn)、羅澤凱用力握了握手，力度熱情而適中。
他的目光在羅澤凱臉上有意無意地多停留了一瞬，那里面帶著一種極快的審視，隨即被更濃的笑意掩蓋。
陪坐的，果然有任志高。
他坐在董春和下首，看到羅澤凱進來時，臉頰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迅速堆起的笑容里，摻雜著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僵硬和戒備，遠不如董春和那般揮灑自然。
此外，省委秘書長、省紀委書記等幾位常委也在座，陣容堪稱“隆重”。
“董書記如此破費，專門設(shè)宴，我們工作組真是受之有愧啊。”呂驍戰(zhàn)笑著寒暄，在主客位落座。
羅澤凱坐在他身旁，位置正好與任志高斜對面。
“呂組長這話就見外了！”董春和擺手，示意服務(wù)員斟茶，
“您和羅組長為了北陽的事，嘔心瀝血，功勛卓著。省委表示支持感謝，是分內(nèi)之事?！?/p>
“今天沒有外人，就是一頓家常便飯?！?/p>
“咱們邊吃邊聊，互通有無，省委也好全力配合工作組下一步的行動。”
開場白依舊是滴水不漏的官面文章。
酒菜很快上齊，不算奢華，但樣樣精致，顯然用心安排過。
幾輪禮節(jié)性的敬酒過后，席間氣氛似乎熱絡(luò)了些，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交鋒尚未開始。
“呂組長，”董春和放下酒杯，神色變得鄭重了些，
“蒼嶺的案子，進展迅速，周國平、谷翔等人問題觸目驚心，省委堅決支持工作組的查處。”
“這兩天，聽說羅組長又在丁泛舟案上取得重大突破？”
“省政法委書記出這樣的問題，我作為省委書記，有失察之責(zé)，深感痛心??！”
他主動提及丁泛舟，并率先做自我批評，姿態(tài)放得很低。
呂驍戰(zhàn)輕輕抿了口茶，緩緩道：“董書記言重了?！?/p>
“丁泛舟的問題，根源在于其個人長期喪失黨性原則、貪欲膨脹，與組織無關(guān)?！?/p>
“目前，他初步交代了一些利用職權(quán)干預(yù)司法、為不法商人提供便利、收受巨額賄賂的問題?！?/p>
“確實牽涉到其他個別干部，我們正在加緊核實。”
“還牽涉到其他干部？”董春和眉頭微蹙，露出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與痛心，“都是哪些同志？問題性質(zhì)嚴重嗎？”
“省委的態(tài)度非常明確：無論涉及到誰，一律徹查到底，絕不姑息！”
“如果需要省委協(xié)調(diào)，或者對相關(guān)干部先行采取組織措施，呂組長盡管提出，省委立刻執(zhí)行！”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正氣凜然，仿佛他才是反腐陣線上最堅定的那一個。
羅澤凱適時接口，聲音平穩(wěn)清晰：
“根據(jù)丁泛舟目前交代，初步牽涉到武陽市市委書記李偉同志?！?/p>
“其在擔任副市長期間，可能涉嫌接受請托、違規(guī)干預(yù)土地招投標；”
“另外，省發(fā)改委劉副主任、國土廳馬副廳長、省高院孫副院長等個別領(lǐng)導(dǎo)干部，與丁泛舟、王啟明等人存在不正當經(jīng)濟往來或權(quán)力勾連?！?/p>
“具體細節(jié)和證據(jù)，尚在緊張核查中。”
他每報出一個名字和大致問題，席間眾人的神色便微妙地變化一分，有人低頭喝茶，有人不動聲色地調(diào)整坐姿。
董春和的臉色也凝重起來，緩緩重復(fù)：“李偉？劉副主任？馬副廳長？孫副院長？”
他像是仔細咀嚼著這幾個名字，片刻后，沉痛地嘆了口氣：“都是關(guān)鍵崗位的負責(zé)同志啊……”
“如果查實，影響極其惡劣！”
“呂組長，羅組長，需要省委這邊，立即對這些人采取停職檢查、配合調(diào)查等措施嗎？”
他再次主動提出“采取措施”，看似全力配合。
實則是在試探工作組的決心和下一步棋的落點，意圖掌握主動權(quán)。
呂驍戰(zhàn)看了羅澤凱一眼。
羅澤凱會意，接過話頭：“感謝董書記的全力支持?！?/p>
“目前案件還處于外圍核查和關(guān)鍵證據(jù)取證階段，尤其是要找到王啟明手中那本記錄資金往來和利益分配的暗賬?！?/p>
“那是定案的核心證據(jù)?！?/p>
“暗賬？”董春和眼神倏然一凝，身體微微前傾，“王啟明手里，還有這種東西？”
“是的，這也是我們接下來審訊王啟明的重點目標?！绷_澤凱語氣肯定。
董春和緩緩點頭，若有所思：“是啊，打蛇打七寸，證據(jù)是關(guān)鍵。需要省公安廳，或者安全部門介入配合查找嗎？”
“暫時不需要?！眳悟攽?zhàn)搖頭，“工作組現(xiàn)有力量可以應(yīng)對。”
“也好，專業(yè)的人做專業(yè)的事。”董春和表示理解，隨即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格外語重心長。
甚至帶上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呂組長，羅組長，有句話，我作為省委書記，也是作為比你們年長幾歲的過來人，想跟兩位交交心?！?/p>
來了。
羅澤凱和呂驍戰(zhàn)心中同時一凜，知道這場宴席真正的“溝通”，此刻才算正式開始。
“董書記請講，我們洗耳恭聽。”呂驍戰(zhàn)放下茶杯，做出專注聆聽的姿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