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天命閣閣主便捻起一枚白棋,開始看著棋盤喜滋滋的琢磨要下到哪里,外面的雨依然下的很大。
而杜圣看了看唐真的落子,頗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
“你看起來也不擅長下棋。”
落子確實無悔,但如此落子未免也太隨意了,可他也并不在意就是了,這盤棋不論輸贏杜圣都能接受。
唐真沒有反駁,他揉著小土狗的軟乎乎熱乎乎的肚子,開口道。
“我是不擅長下棋,但我有個擅長下棋的朋友,不知去了哪里。”
說到此處,他抬眼,視線從棋盤上移到杜圣的臉上。
他問的第一件事是吳慢慢的蹤跡,他記得長發男和李一的叮囑,如今見到杜圣自然是打聽最迫切的消息。
老人一如既往的安靜衰老,對于唐真的凝視與越界似乎都有些反應不過來,只是緩慢的抬眸,衰老的眼睛與唐真對視,聲音嘶啞而平靜道。
“吳慢慢已經脫困于佛宗,如今已離開婆娑洲,就快要進入小林洲境內了。”
唐真輕輕點頭,這不算太出乎意料,他一直相信著吳慢慢,就像吳慢慢相信他一樣,若非李一和長發男說了那么多,他其實根本不會問這個問題。
不過如今聽到這丫頭平安,心底倒是松懈了很多。
杜圣回答完,便緩緩閉上了眼,于是唐真側頭看向了天命閣閣主,白胡子老爺爺當然也很老,但與杜圣那種全方位的衰老相比,雪白的胡子反而增添了幾分喜感。
唐真看天命閣閣主一直不落子,于是抬手就把手伸向了白棋的棋盒。
天命閣閣主面色一變,趕忙用手捂住棋盒,“哎哎哎!干嘛?有啥問題你就問呀!別動手,觀棋不語難道不知道嗎?”
杜圣或許不在意棋局的結果,但是他卻很在意。
唐真收回手,看著老人開門見山的問道:“我見到了天魔尊,他說天命閣當初評他為魔尊是胡言亂語,他并無魔尊的罪責。”
“而我,想知道他的罪責。”
這句話當然也可以引申為“我不想放過他。”
天命閣閣主微微挑眉,他沒想到唐真最先關心的竟然是這個問題,看來天魔尊真的給唐真惹毛了。
白胡子老頭捋了捋自已的胡子,隨后道。
“觀命河可窺人之善惡,一個人若命河清澈筆直,則天性純粹,無災無憂,一生會相對順遂,而一個人的命河越是復雜,越是暗流涌動,便代表其反復無常并注定命途多舛。一般來說當暗流與河水渾濁到一定程度,往往便代表著其人已是魔修。”
“此法不說百發百中,但十之八九都是如此。”
老頭說到這里微微停頓,似乎是在回憶。
“怎么?那位天魔尊的命河混亂無序?”唐真開口問。
“不。”天命閣閣主看向他,臉上帶著幾分微妙的神色,“他的命河過于清澈了,可以是我此生見過命河最清澈的兩人之一,如同稚子一般。”
“那為何將他列為魔尊?”唐真皺眉。
“因為這不對,成尊成圣者,不可能命河如此,就好像小溪或許可以沒有泥沙,但他是一條數百丈寬奔騰不歇的大江,怎么可能不起浪?怎么可能無泥沙?”天命閣閣主聲音微微嘶啞,眼睛也瞇了起來。
“如此便能說明他是魔尊?”唐真皺眉,命河確實是一個硬綁定,但你要說一點都不能更改,那顯然也是低估了人族修行界數千年的發展。
迷藏也好,螺生也罷,遮擋或者替代命河也并非不可能,只不過這種術法確實是明確的與天為敵。
會的人很少,用的人更少,但如此說是魔尊,確有牽強。
“當然不是。”天命閣閣主搖頭,“我并未見過天魔尊,我之所以能看到他的命河,只是從佛宗和其他人身上一點點收集,最終在無數命河的交界處,見到了他。”
“我不能接受密宗領袖命河如此透徹,于是我反復的推算,反復的觀察,最終在沿著命河回頭看時,才終于找到了他藏起來的東西。”
茅屋外大雨淅瀝,茅屋里唐真認真的聽著,連杜圣也睜開了眼睛。
“你可知涇渭分明?”
天命閣閣主伸手一掬,手中多出兩捧水來,一個清如琉璃,一個濃若徽墨,他緩緩地將兩捧水混合在一起,然后輕輕搖晃,那濃墨很快便浸染了清水。
可很快黑色卻開始消散,最終兩手中只剩下一捧清水。
“墨入清水,應當染色,何故清吞濁?”
天命閣閣主看向唐真問道。
唐真不言,但杜圣卻開口了,他看著那捧水微微感嘆道:“清不能洗濁,唯有濁能洗濁。”
“是的。”天命閣閣主低聲道。
“我也是后來才想通,所謂的清澈命河,不過是一個假象,它并非是不染塵埃,而是吞噬了塵埃!所有東西落入其中都被其化為了一灘如清水似的東西!但其根本就不是清水,而是溶萬物吞百鬼,如奔騰之綠礬。”
“思其大道迷藏,便可知其如何作為,每每行事,皆藏于天道,故而命河不染,流水不停,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河泥下,白骨壘玉京。”
天命閣閣主微微感嘆。
“無人知其過往所為何事,也無人知其成圣稱尊害人幾何。”
唐真皺眉,“可與我交戰時,他已當我面殺人,且并未行使迷藏,如此命河應當有變了。”
按天命閣閣主的話,天魔尊每做一件事便藏起來一件,所以才能如稚子初生,可他當著自已面殺了因果深重的南寧王,其人便不可能再命河清澈了。
“當你面殺人的,不是天魔尊。”
杜圣卻忽然打斷了唐真的話。
“那是羅睺羅。”
唐真一愣,忽然想起當時對方確實說了,自已是佛宗圣人之一,天菩薩,羅睺羅。
可那時的他以為那只是對方為了不被道儒兩家抓住魔尊身份的借口,但心有天下事的杜圣既然這么說,那羅睺羅應當指的就是羅睺羅。
唐真心底微微發緊,羅睺羅如果不是天魔尊,那世間又怎么可能平白多出一個圣人或者尊者呢?
‘迷藏’究竟還藏起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