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看著安王，這位皇叔向來以剛直迂闊著稱，先帝在時就沒少讓他頭疼，沒想到如今登基了，還要被他當堂逼問。
“皇叔，”皇帝緩緩開口，語氣加重，“朕乃一國之君，京畿防務，如何調配，朕自有考量。羽林衛(wèi)是朕的親軍，朕信得過。至于權責劃分，細節(jié)繁冗，朕會與三法司商議，不必急于一時。如今北境戰(zhàn)事吃緊，朕更需集中精力于軍國大事，些許京城防務調整，皇叔公就不必過于操心了。”
這話已經帶上了明顯的警告意味，意思是我是皇帝，怎么安排防務我說了算，你們宗室的手不要伸得太長。
幾位老王爺臉上露出些許不安，看向安王。
安王卻仿佛沒聽出皇帝的警告，反而挺直了脊背，聲音也提高了幾分：“陛下！正因為北境戰(zhàn)事吃緊，京城才更要穩(wěn)如磐石，不能自亂陣腳！親軍逾權，干涉民政，此乃亂政之始，絕非穩(wěn)京之道！
陛下若信不過順天府與五城兵馬司，大可撤換其長官，選派能吏干臣，卻萬萬不可縱容親軍越俎代庖，破壞朝廷法度！
此例一開，后患無窮！臣等身為宗室，享國恩祿，眼見弊端，豈能緘口不言？今日即便觸怒陛下，臣也要將這番話說完！”
他須發(fā)微顫，顯然動了真怒，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引經據(jù)典，將祖宗法度、朝廷體統(tǒng)擺了出來，站在了道德制高點。
御書房內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侍立一旁的太監(jiān)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皇帝臉色鐵青，手指用力捏著扶手，指節(jié)泛白。
安王這是公然挑戰(zhàn)他的權威，用宗室和祖宗法度來壓他。若是尋常朝臣，他早已厲聲呵斥，甚至讓人拖出去了。
但面對聯(lián)合起來的宗室長輩，尤其是安王這樣輩分高、名聲在外的王爺，他不能輕易動用雷霆手段，否則一個不敬宗親、堵塞言路的帽子扣下來，于他剛穩(wěn)固不久的帝位不利。
他強壓下心頭怒火，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安王叔忠直敢言，朕心甚慰。然，國事艱難，朕自有主張。羽林衛(wèi)之事，朕會妥善處置。今日朕還有要事與閣臣商議，皇叔公與諸位宗親且先退下吧。爾等關切，朕記下了。”
這是明確的逐客令，并且暗示朕記下了，秋后算賬的意味頗濃。
安王知道今日只能到此為止，再逼下去，恐怕真會徹底激怒皇帝，現(xiàn)在還不是最好的時機。
他見好就收，起身與其他幾位王爺一同行禮：“臣等告退，望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慎思臣等之言。”
退出御書房，走出宮門，一位同來的老郡王才擦擦額角的汗，低聲道：“王爺，今日是否太過……陛下畢竟已是天子。”
安王冷哼一聲，拂袖道：“天子更當守天子之法！他若一意孤行，倒行逆施，這江山社稷，遲早要出大亂子！我等今日之言，未必能讓他立刻收回成命，但至少能讓他有所顧忌，不敢肆意妄為。而且……”
他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城，眼中閃過一絲深意：“經此一事，陛下對羽林衛(wèi)的掌控，恐怕也要重新掂量掂量了。有些人，有些事，他未必就能隨心所欲。”
安王等人的進宮，雖然沒能立刻改變皇帝對羽林衛(wèi)的部署，但卻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皇帝心里。
這場拉鋸戰(zhàn)，安王看似沒能從皇帝那里撕下一塊肉，卻成功地在皇帝心上扎了一根刺。
消息傳到定國公府，謝長離站在院中，看著逐漸西沉的落日，對身邊的江泠月道：“安王果然早有準備，這一條一條，可不像是臨時起意。”
“所以，你才挑中他。”江泠月道。
謝長離微微點頭，與皇帝掰手腕，自然不能選無能無膽之輩做沖鋒之將。
安王那日的忠言直諫，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漣漪迅速擴散。雖未能立刻改變皇帝對羽林衛(wèi)的部署，卻在朝野間激起了不小的波瀾。
原本噤若寒蟬的言官們仿佛得到了某種信號，關于羽林衛(wèi)越權、京畿防務混亂的奏折悄然多了起來，雖言辭含蓄，但指向明確。
一些原本中立的朝臣，也對皇帝如此急切地擴張親軍權力、干涉正常行政體系流露出憂慮。
皇帝感受到了壓力，卻更堅定了盡快拔除謝長離這個禍根的決心。在他看來，安王等人之所以敢跳出來針對羽林衛(wèi)，背后未必沒有謝長離的攛掇。
定國公府一日不倒，這些心懷叵測的舊臣和倚老賣老的宗室就一日不會安分。
壓力之下，動作往往也會更激進。
數(shù)日后，一個看似尋常的下午，羽林衛(wèi)右衛(wèi)副統(tǒng)領曹猛，持著一份蓋有順天府大印的協(xié)查文書，以追查前日城南縱火案疑似同黨為名，帶著近百名全副武裝的羽林衛(wèi)，突然包圍了定國公府！
曹猛一身甲胄，按刀立于府門前，聲音洪亮：“奉皇命協(xié)查，追緝要犯！請定國公行個方便，打開府門，容我等入內搜查！”
這一舉動，堪稱石破天驚！縱然有協(xié)查之名，但直接派兵包圍當朝國公府邸進行搜查，在承平年間還是頭一遭。
這幾乎等同于撕破臉皮，將猜忌與敵意公然擺上了臺面。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傳出去，無數(shù)道目光瞬間聚焦到定國公府所在的街巷。遠處酒樓茶肆的窗口，擠滿了窺探的人頭。
國公府內，氣氛凝重到了極點，仆役們面露驚惶，護衛(wèi)們則握緊了刀柄，看向主院方向。
謝長離正與江泠月在書房對弈，聞報，執(zhí)棋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穩(wěn)穩(wěn)落下。
“終于來了。”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早有預料的淡漠，“比我想的，還要沉不住氣。”
江泠月放下棋子，眉宇間凝著寒霜：“曹猛持的是順天府的文書，看來皇帝是鐵了心，連最后一點體面都不要了，要強行栽贓，坐實你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