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清的手指停在了那頁借閱記錄上，借出日期是八年前。
按照日期推算，借出的時間是張子航案宣判結束后的第五天。
案卷剛剛歸檔，當時審案的法官孫昀通過關系借走了案件的所有卷宗，但是在最后面歸還日期的一欄內是空的。
檢察院的檔案資料平時都有人專人管理，按照制度，借出的卷宗必須是有檢察院主管領導簽字才行，而且在借出一個月內必須歸還。
很明顯有人動用了手里的權力，讓制度失去約束力，而這個人當時在市檢察院的地位肯定不簡單。
“張叔，”
嵐清合上厚重的登記簿，深吸一口氣，這個時候努力讓自己的情緒保持平穩。
“除了這本記錄，當時還有其他備份嗎？或者是案件的電子記錄？”
檔案室的負責人張叔摘下老花鏡，“八年前，電子歸檔剛開始弄，當時情況有點混亂，弄得亂七八糟的，我一直覺得紙質登記最靠得住，當時的情況，你確實不清楚，不像現在管理得這么嚴格，孫法官來借材料，肯定是通過了上面，算了，那份材料真的有那么重要嗎？”
張叔畢竟是過來人，深知官場里的各種微妙關系，剛剛在暗示嵐清，這件事肯定和當時市檢察院的某位領導有關。
事情過去了八年，這位領導可能已經提拔到更高的位置上，那就不能再繼續追究下去。
嵐清微微點頭，她聽出來了。
“張叔，這件事我不會對外說出去，在事情弄清楚之前，就當檔案還在庫里。”
張叔微微點頭，這丫頭還算是會做人。
“案子是孫昀作為主法官審理的，審理后拿走檔案，本身就不正常。張叔，最近檔案室有沒有什么異常？或者有沒有其他人打聽過這份檔案？”
老張皺眉回想，緩緩搖頭：“我天天在這兒，沒見生人。咱們院里的人最近好像也沒有特意來查舊案的，哦，對了”，有件事我突然想起來了”，他遲疑了一下，“幾天前，法院那邊來過兩個人，說是例行檔案交叉檢查，也是看了看目錄，待了不到半小時就走了，帶隊的那個好像是個辦公室的副主任，我不太熟。”
“法院的人？”嵐清心下一凜，“他們動過檔案嗎？”
“那倒沒有，就在門口看了看目錄，沒進里面。”老張肯定地說，“我當時一直個跟著。”
嵐清點頭，記下了這個細節，“張叔，您忙著，我先走了，今天我來查檔案的事，替我保密。”
“好、”
從檔案室離開，嵐清返回辦公室，喝了一大杯水，讓自己徹底冷靜下來，這才撥通市政法委書記李威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車上。
“李書記，是我，嵐清。”
她壓低聲音，語速很快，“情況比預想的復雜，張子航案的紙質卷宗，八年前被孫昀以個人名義借閱，至今未歸還。登記記錄清晰，沒有其他人經手。還有一件事，最近幾天法院有過一次所謂的例行檔案檢查，來過我們檔案室。”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李威的聲音傳來，“意料之中，市公安局的卷宗也是被他借走，導致現在查無可查，孫昀明顯是為了刻意隱瞞一些事實，他不想以后有人看到這些檔案資料，于是利用自己的身份拿走所有存檔的材料。”
“李書記，現在怎么辦？沒有原始卷宗，很多細節無從核對。孫昀已死，這條線是不是斷了？”
“斷不了。”李威斬釘截鐵，“他借走的是紙，但案子發生過，就必然留下其他痕跡。證人、當時的辦案人員、甚至可能被忽略的旁證材料、新聞報道，都是線索。他越是想抹掉，說明里面的問題越大。嵐清，你立刻做兩件事。”
“好的，李書記，您說。”
嵐清立刻拿起筆，擔心自己有所遺漏，她相信李書記交代的事情，一定非常重要。
“不要糾結找不到的卷宗。從內部調取當年案件的所有電子留痕，包括受理登記、移送清單、退查記錄、會議紀要，哪怕只有標題和編號也好，先梳理出案件流轉的脈絡和關鍵節點人物，電子錄入的材料可能不完整，但不會完全空白。”
“明白。”
嵐清點頭，快速在紙上記錄好，她剛剛也在想這件事，雖然最終的案卷材料被借走，無法找回，但是平時的一些記錄應該是能找到的，從中肯定可以找到一些線索。
“第二，私下接觸當年可能接觸過此案的退休老同志，或者已經調離原崗位的同志。態度要誠懇，方式要靈活，從請教、學習舊案處理經驗的角度切入，看看能不能套出一些關于張子航案的印象。重點留意有沒有人提到過不合常理的地方。”
“好的，李書記，我立刻就去辦，您那邊有進展嗎？”
“趙勇老家的住處已經摸清，我和小劉正在趕過去，并沒有報太大希望，趙勇被抓之后，他的家人并沒有來看他，這其實是不符合常理的，就算他曾經因為傷人坐過牢，相信和家人還是有聯系，希望這次能見到人。”
李威頓了頓，聲音壓低，“嵐清，對手的觸覺很靈敏，動作也很快。我們查孫昀、查舊案，可能已經引起了一些人的警覺。你接下來的行動，務必謹慎，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對勁，立刻聯系我或者侯平。”
“我會的，李書記。”
掛斷電話，嵐清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調查的路，仿佛被更濃的迷霧籠罩。
孫昀死了，檔案沒了，線索中斷，但李威說得對，這恰恰證明了張子航案是撬動某些秘密的關鍵支點。
有人害怕它被重新審視。
能夠做到這一點，在凌平市絕對不簡單，又會是誰？孫昀的死，到底和八年前張子航被殺案之間有什么特殊關系？
嵐清起身，拿起剛剛的記錄，她決定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