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天晚上，王家。

吃完簡單的晚飯，王新軍一邊幫著收拾碗筷，一邊貌似隨意地對他父親王克定老爺子說：

“爸，您好久沒去林鳳玉她外公家走動了吧？我記得您以前說過，打解放戰(zhàn)爭那會兒，您跟他還打過配合？這么長時間不聯(lián)系了，是不是該去走動走動，聊聊當(dāng)年的事兒？”

王克定正偷偷摸褲袋，準(zhǔn)備飯后一支煙，聞言動作一頓，抬起眼皮掃了兒子一眼，哼了一聲：

“你小子，少跟我在這兒扯閑篇兒！突然提那老家伙干什么？打的什么主意？直說！”

王新軍知道瞞不過精明的父親，也不隱瞞，把趙振國那邊得來的關(guān)于何文坤可能未死、以及其中可能牽扯到的舊案隱情，簡明扼要地說了出來。

王老爺子默默聽著，眉頭微微蹙起，他久經(jīng)風(fēng)浪，立刻明白了兒子的意圖——這是要借他的口，把這個消息，傳遞給林鳳玉外公。

“哼，我就知道。要不說振國這腦子靈光呢？懂得四兩撥千斤的道理。這是要把燙手的山芋，扔給最該接、也最能接住的人手里。”

他沉吟片刻，當(dāng)下也不含糊，雷厲風(fēng)行地站起身，喊著警衛(wèi)員備車，就匆匆出了門。

大約過了兩三個小時，門外才傳來汽車聲。王克定回來了，臉色平靜，看不出什么異樣。

王新軍趕緊迎上去，低聲問：“爸，怎么樣？”

王克定不緊不慢地?fù)Q好鞋，拿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大口，才緩緩說道：

“那老狐貍，精得很，一聽就明白我在指什么。話不用點透，意思到了就行。”

他看向兒子，語氣肯定地交代：“你回去跟振國說，這事兒，那老頭管了。讓他把心放回肚子里，該干嘛干嘛去。后面的事，自然有人會處理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

王新軍得了準(zhǔn)信，連忙點頭：“哎，好嘞爸！我明天一早就告訴振國！”

消息傳到趙振國這里，他也松了口氣。

將何文坤這個潛在的雷拋給林鳳玉外公，無疑是最佳選擇。

他本來也沒打算親自深陷這潭渾水，而且，他也確實沒時間。

因為他收到王栓住的電報了，“振國麥黃速歸栓住”。

這可不是一件小事！這是趙振國老家那邊悄悄搞起的“包產(chǎn)到戶”迎來的第一個夏收！是騾子是馬，馬上就要拉出來溜溜了！

這第一批收獲的成果如何，將直接影響到這項政策能否繼續(xù)推行下去，甚至影響到更廣闊的范圍。

趙振國深知其重要性，確實需要回去，親眼看看，親身參與，用實實在在的收成，來檢驗這條新路的成色。

王新軍得知后，也是心癢難耐，很想跟著趙振國回去，親眼看看到底能打出多少糧食，可惜廠里實在脫不開身，只能羨慕地拍拍趙振國的肩膀：“振國，回去替我多割幾把麥子！等你們的好消息！”

宋婉清雖然也很想跟著丈夫回老家看看，但學(xué)業(yè)耽誤不得，只能作罷。

趙振國：看來只能等媳婦放暑假了。

臨行前，趙振國和王大海特意去了趟王府井百貨大樓。

兩人那采購的架勢，引得售貨員和周圍顧客都側(cè)目不已，簡直像東西不要票證似的。

他們憑著趙振國多方籌措的票證，大大小小買了四大包東西。吃的有如精致的糕點、水果罐頭、奶糖；穿的有結(jié)實耐磨的勞動布面料、鮮艷的的確良襯衫；用的有手電筒、電池、鋼筆、筆記本，甚至還有給孩子們帶的橡皮筋、玻璃球。

趙振國還托關(guān)系，弄來一臺海鷗牌雙反照相機(jī)和幾卷珍貴的膠卷，他下定決心，要親手記錄下今年夏收這歷史性的一幕，用影像來證明包產(chǎn)到戶帶來的實實在在的變化。

與他們會合的，還有老爺子派來的那位“許調(diào)查員”，一位約莫四十歲、戴著眼鏡、神情嚴(yán)肅、不茍言笑的干部模樣的人，說是要搞個“田野調(diào)查”，記錄農(nóng)村的真實情況。

三人匯合后，一起擠上了開往趙振國老家方向的綠皮火車。

因為時間關(guān)系沒協(xié)調(diào)到臥鋪票，三個人都是硬座，連許調(diào)查員也沒有搞特殊待遇。

車廂里悶熱擁擠，空氣中彌漫著汗味和煙味，但趙振國和王大海卻難掩興奮，而許調(diào)查員則大多時間沉默地看著窗外，偶爾在本子上記錄些什么。

經(jīng)過漫長顛簸，火車終于在傍晚時分抵達(dá)了市里。

剛提著大包小包走下?lián)頂D的車廂，趙振國一眼就看見站臺上的唐康泰。

唐康泰熱情地迎上來，緊緊握住趙振國的手：“振國！可把你們等來了！一路上辛苦了吧？”

趙振國看到老熟人，心里也挺激動，老唐也是厚道人。

他連忙給唐康泰介紹王大海和許調(diào)查員。

一旁的許調(diào)查員臉上非但沒有笑容，反而瞬間沉了下來。

他把趙振國拉到一邊，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和埋怨：

“趙振國同志，你是怎么搞的？我們這次下來，是搞田野調(diào)查，要了解最真實的情況！誰讓你事先通知地方領(lǐng)導(dǎo)的？這么興師動眾，前呼后擁的，還怎么看到基層的真實面貌？你這做事太高調(diào)了！”

趙振國：....

他覺得許調(diào)查員，做事情有些死板了。

都這個點了，不通知人來接，難道腿著去招待所么？那可還得好幾公里走呢。

再說了，到了招待所，把介紹信一亮，消息怎么可能不傳到唐主任耳朵里？

趙振國解釋了，許調(diào)查員卻聽不進(jìn)去，依舊板著臉：“我們要打破的就是這種形式主義！這樣看到的，都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

趙振國：...

貌似也有幾分道理，類似于康熙微服私訪記么？

當(dāng)唐康泰熱情地邀請他們先去招待所，已經(jīng)備好了接風(fēng)宴時，許調(diào)查員直接冷著臉拒絕了：

“唐主任，謝謝你的好意。飯就不吃了，我們趕時間。既然你的車來了，那就麻煩你，借你的車用一下，直接送我們?nèi)齻€去趙振國同志的生產(chǎn)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