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亭舟挑眉，指尖頓了好幾秒，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干脆。
裴寂多傲氣啊的，以前寧愿在背地里痛死都不想讓溫瓷覺得他窩囊。
周圍的燈光依舊大亮，在這片土地上，沒人能贏過裴亭舟。
裴亭舟垂下睫毛，盯著手中的碧玉，一時間卻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手中的遙控器就像是輕飄飄的紙張，只要按下去，溫瓷就沒了。
溫瓷沒了，裴寂也就沒了，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厭惡的人就死掉了。
可他沒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按。
裴寂垂著腦袋，問他，“你恨我，你想怎么折磨我都行。裴亭舟，從我回到裴家開始，放過你無數次，我求你這一次，放了他們。”
裴亭舟恨的只是他而已，讓他把命丟在這里就行了，何必搭上其他人。
裴亭舟沒說話，緊盯著手中的某一處。
過了兩分鐘左右，他才拿過旁邊的槍支，直接朝著裴寂的胸口開了一槍。
裴寂捂著胸口，臉色瞬間煞白，他之前受的傷還沒好全，現在新傷加上舊傷。
但這槍沒有正中心臟，裴亭舟自然不可能讓他這么輕易的就死掉，他因為裴寂所遭受的折磨實在是太多了，裴寂怎么能死的這么輕松呢。
槍口還在冒煙。
溫瓷幾乎是瞬間走上前，走到裴寂的身邊蹲下，一只手捂著他胸口的位置，狠狠的瞪著裴亭舟。
裴亭舟的指尖勾著槍支，他當然知道溫瓷怨恨自己，之前恨，現在更恨了。
莫名地 ，在這樣的恨意里，他居然察覺到一種微妙的，不可言說的興奮。
他的指尖蜷縮了一下，嘴角的笑容依舊溫柔，“青青，你還過來嗎？”
這句話算得上是挑釁了，就像是對待一個寵物一樣。
溫瓷并未覺得羞辱，那只手仍舊放在裴寂的傷口處，“不必了，你要殺就殺吧。”
“不擔心慕慕了？”
這句話直戳溫瓷跟裴寂的心臟，但今晚他們確實敗得很狼狽。
裴寂閉上眼睛，抬手握住溫瓷的手，胸口的血液將兩人的手指尖都給浸濕了，“你走。”
溫瓷看向他，深吸一口氣，“你怕死？”
他垂下睫毛，跟她在一起倒是不怕，但她這樣死在這里，他會覺得自己太窩囊。
他總想著要去挽回一切，卻沒有這個能力。
他張了張嘴，只是緊緊的攥住她的手，嗓子有些發干。
溫瓷不喜歡血液的黏膩感覺，視線看向他垂在一側的手指，那根小手指明顯有些不對勁兒。
她反應過來了，那時候的那截小指骨真的是他的。
這個人在不知道的地方也吃了很多苦，但在這個地方，沒有辦法就是沒有辦法。
她的另一只手抓住他殘缺的那只手，心口有些酸澀。
她跟裴寂之間很久都沒有好好的說過一句話了，沒想到最后的離別是這個時候。
“裴寂，以前的事兒我們都別怪彼此了。”
再怪下去沒有意義了，在生死面前，那些都是小事兒。
裴寂咬著牙，眼淚瞬間就往下掉。
薄肆在旁邊站著，看兩人這生離死別的樣子，氣得胸口痛。
但還是那句話，真沒有辦法，從裴亭舟拿下政府的支援，并且狠心將魔爪伸向周圍的百姓開始，他就已經不可戰勝了，這里沒有任何一個人有他那樣的狠心，只有這種人才能在這種地方混下去，并且混得最好。
薄肆余光看向旁邊安靜的曾權，忍不住伸手去拉了拉她的袖子。
曾權本來渾身緊繃，這突然的行為讓她本能的想要將槍抵在他的額頭，這是受到攻擊之后的反應，但是槍舉到一半，她反應過來這是薄肆，又緩緩放下，“干嘛？”
薄肆氣得鼻子一歪，心口酸的很，那曾經被射過一顆子彈的地方都在隱隱作痛。
他張了張嘴，然后又閉上。
衛柊站在隊伍的最后面，實在心煩，“我說都這個時候了，你們還在別扭什么，有話趕緊說吧，我他娘的也是沒招了。”
他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然后上前一步，抬手在裴寂的肩膀拍了拍，“老子最看不慣的就是你，好幾次都把我丟下，我每次都發誓不救你，每次都救你，你要謝謝你送我的那個東西，知道嗎？”
裴寂送衛柊的，是屬于衛柊愛人的東西。
衛柊的余光看向遠處的裴亭舟，然后拉住旁邊的薄肆和曾權，“愣著干什么？跑啊！”
話音剛落，地面一瞬間往下凹陷。
溫瓷差點兒站不穩，被裴寂一把撈進懷里。
他的眉心擰緊，看向上面。
他們站的這個地方一直在往下降，就像是一個機關平臺。
但是衛柊沒下來，因為這個機關需要有人在上面操作。
一陣子彈的聲音之后，上方露出來一只手，那只手在往下面滴著血。
平臺停留在一條密道內，里面是一些歪歪扭扭的字跡。
裴寂跟衛柊相處這段時間，衛柊沒事兒就喜歡寫寫畫畫，但他寫的東西實在沒天賦，看著就是小學生的字跡。
現在這地道每走過一處就有他的字跡。
“嘿嘿，以后我要跟你從這里私奔。”
“我悄悄挖的，沒人知道，怎么樣？選的位置絕妙吧。”
還畫了一幅很丑的肖像畫在那里，是兩個小人牽著手一起。
幾個人知道這是衛柊留下的生命路，幾乎是順著地道的指引走。
外面響起各種爆炸聲，顯然是有人氣急敗壞了。
溫瓷摸向自己的項鏈，聽到薄肆在旁邊說：“他不會按。”
她似乎有些意外，看向他。
薄肆垂著睫毛，抓著曾權大踏步的往前走，“裴亭舟不甘心這個結局，他想親眼看著裴寂死在他面前，而不是讓你們兩個甜蜜的死在這里，死在一個他并不知道的地方。”
他殺自己厭惡的人也是需要藝術的，而顯然現在這樣的辦法不符合他的藝術。
但薄肆其實只說了其中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裴亭舟這賤人唯一的良心，估計就在這吊墜上面了。
至于為什么，沒人說得清。
沒人覺得這會是喜歡，喜歡肯定不是這樣的。
地道上面是衛柊那些傻兮兮的話，跟他的形象有些不符，最初裴寂見到這人的時候，這人還是吊兒郎當的公子哥，可也許在心愛的人面前，衛柊就是這么愛撒嬌。
地道太長太長了，上面的支撐也是如此的堅固，可見衛柊從很久之前就在計劃這個東西了。
他說要跟人私奔，說明某一刻他是真的想放下一切跟人走。
而那個人卻又以為他想得到衛家的一切，所以自愿去赴死。
裴寂能理解這兩人，任何感情都是一樣的，一樣的無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