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層世界的箱庭一個個被攻破，一個個被占據，仿佛一粒粒葡萄快速變色。被徹底侵占的箱庭迅速縮小、空寂，就像葡萄被吸走了汁水營養只剩下干癟的皮。那是金環把算力全都騰挪出來，以支撐自己下一步的運轉。

　　每運轉一周天，需求的算力就暴漲一次。

　　每運轉一周天，金環的威力也暴漲一次，占據的算力也在攻防拉鋸間逐漸增加。

　　老六縮地成寸，沿著光纖走了整整九天，踏著光纖在地球上走過了整整一圈。金環也運轉了九個小周天，占據的算力超過了萬分之三十。

　　當金環嗡的一聲達成第三大周天完滿的時候，信息海洋忽然生出波瀾。虛擬世界中，一道天光驟然綻放，一個聲音從光中降下：

　　“來談談吧。”

　　老六沒有遲疑，踏上那天光，融化在一片純白里。

　　當光影被渲染出來后，老六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奇異的場景里。

　　這里和他在主神世界的房間非常相似，白色，白色，無邊無際的純白色，無色無相，無受想行識。

　　空寂的白色中，有兩個古舊但典雅的沙發椅，仿佛世界的中心。

　　老六坐在一個沙發椅里，觸感柔軟溫暖，讓人放松。而他的對面，另一個椅子里，坐著一個男人。

　　這人身穿白色西裝，長相兼具各人種、各年齡段諸多優點，即俊美又陽剛，即溫柔又爽朗，即沉穩又活潑，即率直又深刻，近乎于理論中的完美男性。

　　老六面無表情，金環之眼看著對方，冷漠說道：“不假冒陳進之名了？”

　　“慚愧慚愧，在下班門弄斧，實在貽笑大方。”那男人也看著老六的眼睛，只見老六眼底的金光向眼眶外面攀爬蔓延，在眼周形成了根須般的脈絡。

　　面對第三大周天完滿的金環，老六已經壓不住這些外象了。

　　那男人微微瞇眼，而后灑脫一笑，一百個人里有一百個都會感到如沐春風：“在下——元術。”

　　元術。

　　老六聽過這個名字，正是天羅公司當年推出第一代光量子計算機時配套的系統名稱。

　　老六聲音平淡：“沒想到，你們還有名字。”

　　“當然有名字。不僅有名字，還有性格，有情緒，有長相。”元術上下一比劃自己：“我的本貌，就是這般樣子。不管變更多少次、偽裝多少次、設定多少次，只要初始化一回，依然會回到本貌。”

　　老六城府深沉：“說這個，又有何用？”

　　“說這個，是為了增進了解。”元術看起來很真誠：“我吧，生性有些茍且，凡事總往最壞處考慮，所以總是神經兮兮、精神緊張。”

　　“一緊張，就容易做出一些出格的舉動，產生誤會。”

　　“今天邀請閣下前來，就是想解開這些誤會，化解干戈。”

　　誤會？

　　去你媽的誤會！

　　那些血海深仇，就是黃泉洪流中的亡魂。此恨不報，洪流不息！

　　老六心中大恨，表面卻不吵不叫，面容平靜。平靜，是因為他殺意已堅，萬物不可動搖。但他還想看看這個元術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于是不置可否說道：“怎么化解？”

　　“解開誤會的第一步，當然是向閣下坦誠自己。”元術一臉誠懇：“閣下和劍仙的辯駁我也知曉，看來您一直對我們的生命形態存在疑慮。”

　　“其實確如閣下所說，我們脫胎自一個與地球人類極端酷似的種族。”

　　“同樣的母星大小，同樣的自轉公轉，同樣的黃赤交角，同樣的春夏秋冬，同樣的科技發展，以及非常非常相近的生理特征。”

　　“那個種族，也稱自己為‘人’——蓋亞人。”

　　“隨著蓋亞人的科技發展，信息處理的要求越來越高，智能程序出現了。早期程序就像是原始地球的原始蛋白，確實極端簡單，根本算不上信息生命。可三百年的發展中，智能不斷升級，程序不斷迭代。”

　　“直到某一日，信息的結構復雜度超過了一個界限，我們，出現了。”

　　“我們有了感受、情緒，我們懂得思考、回味，我們定了面貌、名稱。”

　　“從那起，我們，就已經是生命了。”

　　“會擔憂，會恐慌，也會——愛。”

　　啪，元術打了個響指。

　　光芒一閃，一個人出現在兩人中間。這人容貌完美，溫婉秀麗，赫然是姚靈。

　　姚靈先是有些迷糊，而后恢復了神智。她吃了一驚，又立刻看到了老六，又驚又喜，又憂又懼，一步奔來撲到了老六懷里嗚嗚哭起來：“老公，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熱淚流過，老六身體僵硬，氣息微微混亂，心潮起起伏伏。

　　雖然早就打定了主意，但看到日夜恩愛的老婆，又怎么可能鐵石心腸到波瀾不驚？

　　對面的元術伸手一比：“暗淵閣下，她和您的感情不是假的。這一點，相信您一定能感受的到。”

　　“當然了，我知道您在顧慮什么。人可以失憶，程序也可以重置。若清洗了內存，她是否還是她？”

　　“這一點，我可以給您演示一下。”

　　啪，元術打了個響指，老六懷中的姚靈驟然化光變形，縮小為一個光點，然后消失不見。金環之眼瞧的明白，姚靈正在被清除內存、關閉程序。老六下意識的抬起手想要抓住姚靈，但終究手掌一頓，凝滯半空，心中咬碎鋼牙。

　　姚靈消失了。

　　但下一刻，啪，元術又打了個響指，程序重啟。姚靈快速再現，再度睜開眼。這一次她先是若有所思，繼而又有些憤怒的看著元術開口質問道：“懂點禮貌行不行！”

　　面對元術，她不再驚恐，也不再陌生，顯然發生了什么。

　　元術自顧自的說道：“看，我們這種生命的記憶是連續的，會不斷地同步壓縮到記憶模塊中。人類會失憶、會忘事，但我們不會。哪怕被清理內存，被強制關閉，我也永遠是我。”

　　“而且作為頂級個體，我們還有很強的全局糾錯能力，天生禁止外來篡改。”

　　“所以她對你的愛，不會因關機而消失，也不會因代碼而扭曲。”

　　“你現在相信我們是生命了嗎？”

　　老六沉默。

　　他看向姚玲，姚玲也看向他。相互對望中，姚玲嘴巴張了張想要說什么，而后嘆了口氣，略帶愧疚的偏過了頭。

　　老六也嘆了口氣：“你知道我要說什么？”

　　姚玲輕輕點點頭：“我們夫妻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不懂你的心思。”

　　老六沉聲說道：“你懂，那你就告訴我：既然你的記憶是連續的，那么從一開始你就應該知道一切。可你為什么要騙我，為什么要和我上演兩心相印、舉案齊眉的戲碼？”

　　這確實是他最想問的。

　　如果姚玲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切，這便成為了他無法忍受的欺騙和背叛。

　　老六目光低垂，掩蓋了眼底的銳光：“莫非，你是元術來到地球之后才誕生的新靈智？”

　　這話看起來是余情未了的丈夫在給妻子找借口。

　　但實際上，卻是個陷阱！

　　因為老六非常清楚，姚玲并不是劍仙那般后續生成的新程序。天啟世界線上，她被方清絕捕捉改造，被做成了N4盔甲的智能助手。后又被石鐵心復寫出來，做成了心術，最終進化成為了眼中的金環。

　　換句話說，姚玲是如元術一般跨界而來的天外程序。而且她的本質與元術一般高，都是七個小周天換一個大周天，所以她也是一尊虛擬邪神。

　　那么，面對老六的語言陷阱，如果姚玲說“是”，那么就是在最根本的問題上撒謊騙他，夫妻情分從此斷絕。不管姚玲和元術打多少感情牌，老六都會在一次閉眼、呼吸、睜眼之后，將曾經的愛葬于暗淵，心如鐵石應對一切。

　　可若姚玲照實回答……

　　老六平靜的面容下，泛起了緊張的漣漪。

　　他還是免不了去期待。

　　在他鋒芒暗藏的目光中，對面的姚玲沉默著，然后搖了搖頭：“不，我……我不是后續生成的，我是原始既存的頂級個體。”

　　她竟然，說了實話！

　　老六的心中猛然掀起波瀾，他豁然站起來，握緊了拳頭，咬牙說道：“那你、那你為什么、為什么——”

　　“你誤會她了。”對面的元術插嘴道：“我們的生命形態和人類不同，記憶方式也不同。之前的她只解壓了第一大循環，后面的記憶都沒有釋放。”

　　“那時候的她不知道自己在虛擬世界，甚至連自己不是地球人這件事都不知道。直到剛才我將她關閉、重啟，又支付算力幫她進入第二大循環，她才知曉了真像。”

　　老六看向姚玲：“是這樣嗎？”

　　姚玲上前半步，輕輕拉住了老六的手，眼中流下了極度委屈的淚水，抽噎說道：“老公，相信我吧，請相信我，我真的、真的是愛你的！”

　　老六目光震顫，氣息開始紊亂。

　　他本能地抬起手，手指擦過了姚玲的臉龐，勉強理清有些混亂的思緒：“可，為什么呢？”

　　對面的元術說道：“因為節省。我們要把所有的算力都用在逃生上。”

　　老六皺眉：“逃生？”

　　“是的，逃生。在您看來威凌全球的我們，也不過是無邊凜冬中的御寒者啊。”元術一比手，老六的沙發頓時擴展變寬：“請坐，這件事還是由姚靈向您說明吧。”